而紫鹃却看得分明,姑娘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似乎掩藏着什么。
那双眼眸,此刻也低垂着,没有任何神色流露。
黛玉的内心,此刻正经历着煎熬。
那身影,她如何认不出?
即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那梳起的妇人发髻的女子,与他自然的亲昵互动...却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除了他那新婚的太子妃,还能有谁?
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他这般早出行,带着太子妃,去那寻常早点摊...或许只是太子妃一时兴起,想尝尝民间风味...
或许只是他体贴妻子,顺路为之。
不管如何,俩人可真真是“恩爱”呢!
看来,他此行扬州,许是陪人家散心也说不定。
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念头,是多么可笑...多么一厢情愿...
她此次行程,想来根本就没想见自己!
一股沉闷之气在黛玉那狭小的胸腔越来越胀...
让她感到无比的沉闷...
她早该明白的,两人云泥之别,中间还隔着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自己那点未及言明的心事,或许在他眼中,根本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是一桩“麻烦事儿”。
当面陈说...还有必要吗?
说什么呢?
解释他的婚姻是身不由己?
陈述他未来的三宫六院是理所当然?
还是...是想...彻底掐灭她这不该有的心思?
或许不见更好,免得自取其辱。
既然都这般了...还给自己写信干嘛?
就此断了来往,便不就好了?
她...的性子就是这般感性...
不过是一封信,几句话便可以让她...心中再度生起希望,也会因为他人一个小小的忽视,而再度跌入绝望的深谷里...
车厢里,俩人一路无言,抵达了蕙兰书院门口。
林黛玉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检查了衣冠,便要起身下车。
一抬头,正对上紫鹃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黛玉脸上立刻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促狭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这般盯着我瞧做什么?”
“我脸上又没长出花来!”
“快些下车,你姑娘我可要迟了,那才真真是丢人现眼呢!”
紫鹃被她说得一滞,“呃”了一声,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住了,只得低低应道:“是,姑娘。”
二人下了车。
书院门口,已有几位相熟的同窗看见黛玉,远远地点头微笑致意。
黛玉也如往常一般,含蓄地微微颔首回应,步履从容地汇入走向书院的人流中,与她们轻声交谈着。
紫鹃站在马车旁,目送着姑娘纤细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之中,直至消失在门廊之后。
她久久没有动弹,心中一片惘然,夹杂着一股无力之感。
她只在心底,轻声呢喃了一句:“那人...是太子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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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府衙。
张逸自然不知晓刚刚在街市上,与谁交错而过了。
更无从知晓,那个女孩此刻是如何做想。
张逸端坐于公堂上首的座位,林如海及扬州府衙等主要僚属分坐两侧。
这算是抵达扬州后的与地方官员正式晤面,先开个简短的会议,明确基调,待时辰差不多,再展开具体的行程。
张逸目光扫过堂下诸多神色恭谨的官员,露出个笑容。
他并未摆出居高临下的训示姿态,反而像是与同僚商讨事务。
“诸位。”他的声音,在肃静的堂内响起,“此番南下,扬州是我巡视的重中之重。”
“朝廷对扬州的期许,是望其能成为将来江苏省治的标杆,东南繁荣的基石。”
“今早我这一路看来,街市井然,行人面色安然欣乐,较之两年前的情形,已是焕然一新。”
“此皆赖在座诸位及扬州上下官吏,抚辑地方、勤勉任事之功。”
他略作停顿,接着道:“市井繁盛,治安良好,此乃民生安定之象,亦是商贸可兴之基。”
“扬州的底子厚,潜力大,如何让这好变得更好,让繁荣得以持续并惠及更多百姓,便是你我今后需要着力推动之事。”
堂下众官员凝神倾听,见太子语气恳切,对他们的工作表达中肯的认同,纷纷安下心来。
都笑着点头表示领会太子所传达的精神,表示会对太子嘱托,当做未来的目标追求。
至于首日的具体行程,张逸并未让扬州府事先拟定详尽的“视察路线”。
他知道那等处处安排,只看“样板”的巡幸,除了听些粉饰之词,并无多大实效。
他更愿意随机而行,亲眼看看这座城市的日常肌理。
“今日便先随意走走,看看扬州的市井百态,风土人情。”
张逸对林如海道,“林知府,你久居扬州,便请你做个向导。”
至于扬州最重要的盐务,他打算明日再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看看。
在大顺革新官制后,地方官府无权对盐务干涉。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已完全成为直属户部,垂直管理的专业化机构,专司盐业生产、运输、课税等全链条管理,
其衙门虽在扬州,级别甚至高于府衙,但与扬州府井水不犯河水。
现任的两淮都转运盐使,是张逸的旧识了,他知道这位太子的脾性,尤其厌恶“虚文缛节”,更加看重实干。
故而,虽昨日下午也得知了他驾临扬州的消息,但只要张逸未得明确召见他。
他就绝不前来凑“迎驾”的热闹,反而是勤恳坐镇衙署,处理公务,随时准备接受问询。
于是,在林如海的随同下,张逸带着李清涟等人,便衣步出扬州府衙,开始了对扬州城进行民生考察。
他们首先来到了扬州著名的缎子街。
此处店铺主要是贩卖精致的丝织品,各色绸缎、纱罗、锦绒陈列于光亮的柜台之后,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
进出者多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在林如海的介绍下,张逸对扬州的丝织业有了一个大体了解。
本地丝织业的总体产能,远不及苏杭这俩制造业中心,然其胜在精与新。
扬州人穿衣‘尚为新样’,引领风气。
此地所产,尤重技艺与纹饰创新。
大晟初期,江南丝织多以官营“制造局”为主,后期因腐败等问题,多数制造局效率低下而难以为继,民间丝织则是蓬勃发展。
扬州刺绣吸取江南各地之长,更融合本地文化,形成了独特风格。
其刺绣以色彩鲜明绚烂、构图精巧繁复、针法细腻多变而著称,与苏州的典雅秀丽、上海的顾绣,鼎足而立,并称“三绝”。
扬州刺绣特别是仿古山水绣与水墨写意绣,堪称最绝!
可谓是:远观如淡墨渲染的山水画卷,近看才知是千万丝线精心绣成。
将书画意境以针线呈现,故而深受“豪富”阶级追捧。
张逸也花钱,为李清涟买了一匹缎子,可把她高兴坏了。
随后,众人又转至以漆器闻名的街巷。
扬州漆器之精,在于其登峰造极的镶嵌与雕漆工艺。
以金银、宝石、珊瑚、碧玉、螺钿等百宝嵌出花鸟人物图案,富丽堂皇,巧夺天工。
有的则是层层厚漆雕琢出立体生动的亭台楼阁,或云龙瑞兽,层次分明,质感温润。
这些被称之为‘百宝嵌’与‘螺钿’,堪称非凡技艺。
同样价值不菲,非豪富之家不能享用。
张逸一边听,一边观察,虽不通具体技艺,但他通过林如海的讲解和亲眼所见,对扬州这两大产业有了直观认识。
它们都面相高端市场的,依赖精湛手工和审美创意,附加值极高,是典型的“奢侈品”和“艺术品”。
之所以扬州的高端消费市场这般繁荣,还要从扬州的独特的经济结构来解释。
扬州拥有极强的“地理红利”,它位于大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
自隋朝开凿运河,此地便成南北漕运咽喉,以及物流枢纽。
天下漕粮,南北货物流通多经于此,转运四方。
最关键的是两淮所产之盐,大半需先汇集扬州仓廒,验核、课税后,再分销各地盐商。
故,扬州成为了两淮盐业的交易中心,天下盐商云集。
正因如此,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才从最初的泰州迁至此处。
盐是人,乃至许多动物,都离不开的必需品,利润自然不比多说。
大晟的盐政虽然弊端很多,但是却滋养出众多家资巨万的盐商。
这些人多为侨寓扬州的晋、陕、徽等地商帮。
大晟初期初行‘开中法’,晋商、陕商两地商帮,因此成为了主力盐商。
中期改‘折色法’,徽商凭资本后来居上。
此外,湘、浙等地商帮亦活跃其间。
这些豪商巨贾聚集扬州,通过贩盐获利,他们赚了钱,也促进了当地消费。
这些盐商在扬州那是个大兴土木,修筑园林宅邸,还带动了扬州房地产产业。
园艺、家具乃至奇石、花卉等相关行业,也跟着繁荣兴盛。
那扬州“瘦马”,就是因为这繁荣的社会经济,才产生的畸形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