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面上依旧从容,微微欠身,压下心绪波澜,客套回应:“贵人过誉了,妾蒲柳之姿,当不起如此夸赞。”
“倒是贵人慈晖广被,令人如沐春风。”
两人略作寒暄,荀氏这才转入正题,语气依旧和善:“今儿个是正旦,万家团圆的好日子。”
“俺便想着过来看看,也没别的好东西,就顺道带了些自家做的吃食和用的。”
她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立刻有内侍抬着几个食盒和箱笼上前。
“俺瞅着天冷,便亲自下厨炖了一大锅热乎乎的羊肉,汤汁都是奶白的,还加了驱寒的姜片。”
“还有些自家腌的酸菜炒的肉丝,虽比不得那些御厨做的精细巧致,但胜在热乎,给大家添个菜,驱驱寒气,也暖暖身子。”
她又指着那些箱笼,“还带了些厚实的新棉被和一些绸缎布帛,你们也分了吧。”
“这新年嘛,总该穿件新衣裳。”
“料子不算顶好,你们别嫌弃,回头俺知会一声,让尚服局派个针线上人来,照着你们的尺寸,裁几身新衣裳换上。”
娄氏闻言,心中杂着一些酸楚,这般细致周到的赏赐,与其说是恩典,倒不如说是由他人定义的“体面”。
但她也就只是这样一想,就她们这般尴尬境况,好歹有份“体面”,终究比丢了性命要强。
她立刻垂下头,姿态放得极低:“贵人恩德,妾等没齿难忘!”
“大王宽厚仁德,贵人心慈,体恤我等罪余之人,赐下衣食,保全性命,此恩如同再造!”
这一番话既回应了荀氏的“好意”,也再次强调了张承道的“仁德”,都是些奉承话。
荀氏连连摆手道:“快莫要再说什么恩德不恩德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面容憔悴的女子,声音压低了些:“说到底,那些都是他们外面爷们的事儿!”
“咱们这些做女人的,又能决定些什么?”
“不过是夫唱妇随罢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一份看透世事的通透,仿佛就是在和眼前的妇人唠家常一般。
说着,她看向了娄氏身后的人,继续宽慰道:“诸位且放宽心,只管在这里安生过日子。”
“等过段时日,外面清静了,自然会给你们一个稳妥的安置。”
她再次重申张逸早先给予这些前朝宫眷的承诺,未来会还她们自由,眼下只需安心度日即可。
说实话,荀氏今日亲自前来探望,甚至亲自下厨准备这些饭食,这固然是一场政治作秀。
但也确实有可怜这些妇人之心,本质上她还是个心善的女人。
娄氏是何等聪慧之人,自然听懂了这番话内外的深意。
她看向荀氏,面色诚恳:“贵人的心意,妾等感念于心,定不会让贵人与大王烦心的。”
荀氏见她领会,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又转头招呼身后的内侍:
“快,赶紧把这些食盒都分一分,让大家都带回去,这大冷天的,饭菜凉了吃进肚里可不舒坦,趁热乎吃才好。”
她指挥着内侍们将带来的食物分发给众人,动作利落。
待到食物分发完毕,荀氏似又想起一事,对娄氏说道:“还有一桩事。”
“逸哥儿他的意思,说明年开春,打算在皇城里头办一所小学堂。”
“若是你们这儿有谁的孩子,到了年纪,愿意去读书的,回头你遣个人来知会俺一声就成,到时候自有安排,让孩子跟着一起去上学。”
“这事儿全看你们自愿,绝不强求。”
娄氏听完这番话,心中微微一震,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让前朝的皇子皇女去学堂读书?
这究竟是进一步的怀柔,还是别有用意?
她一时难以参透其中深意。
沉默了一小会,她才颔首应道:“妾明白了。”
“妾会细细询问各位姐妹的意思,再回禀贵人。”
荀氏满意地点点头,复又亲热地拉起娄氏的手,笑着说道:“这也好。”
“今后你们在这儿,短了什么,缺了什么,可遣个人到坤宁宫寻俺说道说道。”
“或是心里头憋闷了,你也可亲自来寻俺说说话。”
“咱们都是女人,关起门来也能说说体己话。”
“俺若得了闲,也会常来看望你们。”
娄氏心知这多半是客套话,但面上依旧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忙道:“贵人慈心,妾等岂敢时常叨扰。”
“今日厚赐与金言,已是不胜感激。”
该说的话都已说到,该送的东西也已送到,荀氏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
她又宽慰了众人几句,便带着一直安静待在身旁,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张俏,在内侍宫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娄氏领着身后一众前朝妃嫔和皇子、皇女,齐齐躬身,声音恭敬:“恭送贵人。”
礼毕之后,众人抬起头来,目送贵人离去。
周明华的目光也看向荀氏和张俏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她一时间搞不清这“贵人”到这儿来到底是什么用意。
她只觉得那个妇人说话太不讲究礼节了。
而她穿着这一身衣裳,也觉得简直是沐猴而冠。
总之,她对于荀氏的观感很不好,简直和她想象中的农妇无二,粗俗且毫无礼节。
哪怕态度上她没有丝毫的高高在上,甚至表达的也是质朴的善意。
但是,她依旧本能厌恶荀氏,或者说厌恶所有张家人。
就在这时,张俏却忽然回过头来,清澈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转,不偏不倚地与周明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周明华微微一怔。
却见张俏只是朝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随即,她便轻快地转身,跟上姨娘的步伐,身影逐渐远去。
直到那一众身影完全消失,景阳宫门前,那紧张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众人手中捧着尚且温热的食盒和绸缎,各自退回了自己的居所。
第156章 登极
正月,初四。
这一日风和日丽,连日来的阴沉与风雪悄然退去,灰蒙蒙一片的天空难得透出光来。
整座神京城,久违的沐浴在了阳光下。
虽寒气依旧砭人肌骨,却也盖不住城内的喜庆热闹。
从巍峨的紫禁城到寻常的街坊里巷,处处张灯结彩,旌旗招展,一派喜庆气象。
今日,是大顺皇帝张承道正式登基开国的吉日。
自然是普天同庆,意义非凡的一日。
在礼部和顺天府衙的组织下,早已将神京城内外洒扫洁净,纤尘不染。
街道两旁的铺面,无需官府催促,竟纷纷自发地悬挂起崭新的灯笼,系上五彩绸带。
原礼部曾预备了十万两雪花银作为庆典开销,不料城内商户竟争先恐后,自行出资购置灯彩,分文不取于官库。
无他,只为图个新朝伊始的吉利彩头,更是感念这两个多月来的太平光景。
自闯王入主神京,时间虽短,成效却著。
大顺官府这短短两月内,革除前朝积弊,严厉整肃治安,以往横行街市的青皮无赖、盘剥商民的胥吏恶差几乎绝迹。
市井秩序井然,商旅通行无阻,物价亦因流通顺畅而日趋平稳,小民得以用更实惠的价格购得生活所需。
总体而言,无论是坐贾行商,还是升斗小民,皆从这焕然一新的局面中获益。
这满城的张灯结彩,都是这些百姓发自内心的庆贺。
这般的朝廷,谁人不心生拥戴呢?
今日,张承道与张逸父子二人天未亮便已起身。
因为确实是个重大的日子,哪怕张逸对这些繁文缛节并不感冒,但也是要表达重视的。
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局限性,许多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转。
说到底,这祭祀天地的仪式,核心在于安稳人心,凝聚共识。
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旨在明礼敬、凝人心、正名分。
通过这套仪式,向天下宣告新朝承天启运的正统性,奠定万民归心的基石。
此刻,张承道头戴天子冕冠,冠板覆玄表纁里,象征天玄地黄,前后各垂十二旒,每旒贯以青、赤、黄、白、黑五色玉珠十二颗,身着玄衣纁裳的衮冕服,其上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
此乃皇帝最为隆重的礼服,专用于祭祀天地、宗庙、社稷以及正旦、冬至等最重大的典礼。
张逸亦身着太子冕服,形制与皇帝相近,然细节处彰显等级。
比如其冕冠前后各垂九旒,每旒贯五色玉珠九颗,冕服也仅绣九章纹,且龙纹仅饰于肩部,无日月纹样。
虽无天子之极致尊崇,亦显储君之赫赫威仪。
至于这登基御极的大典,其规制规模往往因时因势而异。
若为新君继位,大典通常不会过于铺张喜庆,多以遵循旧制,完成仪式为主。
若是权臣篡位,则必极力操办,务求隆重威严,流程繁琐至极,如昔日魏文帝代汉、司马氏代魏...隋文帝代周等等,便是极尽渲染之能事。
盖因越是根基有亏,便越需借盛大仪式以彰显天命所归,从而弥补正统性之不足。
至于,如大顺这般开国定鼎之大典,反而不需要过多讲究,完全看皇帝心情,可以庄严肃穆,亦可热闹欢腾,全凭心意。
父子二人妆束停当,然后就是各自带着一批官员分头离开午门。
父向南前往天坛祭天,子向北赶赴地坛祭地。
正所谓:天南地北,因此天坛一般在南,地坛则是在北。
而父子俩之所以如此分工,也是因为嫌弃麻烦。
如果都让皇帝去祭祀,那便要来来回回的跑,不如分头祭祀天地,省事儿又省时。
古代在一般情况下,祭祀天地其实也没有过分的讲究。
很多时候,都是让宗室代替皇帝祭祀的。
不过,此番乃开国定鼎之大典,为示敬天法祖、承运开基之至诚至重。
父子俩自然要亲自主持这最重要的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