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荷仰起小脸,肉嘟嘟的脸颊微微鼓着,虽腹中饥饿,却也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嗯,姑姑。”
别看她年纪虽小,却已懵懂地知晓自家如今处境与往昔大不相同了。
这座偌大的紫禁城,今后不再是她的家了。
这些日子,更是深切的体会到了,那种寄人篱下的苦涩滋味。
一旁年纪稍长的周烺,饿得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他抱着双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小脸上满是愁苦,嘟囔道:“唉,母亲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话一出,周明华也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秀眉。
这几日,她的心境本就如同殿外阴沉的天空,压抑得很。
她自然听说了,再过几天,那“反贼”父子便要正式举行开国大典,改元称制了。
一想到此事,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便在她心底翻涌。
这意味着,她周家历代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就此被张家“逆贼”窃据,这叫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怨?
这恨意,是国祚倾覆之痛,宗庙被夺之辱,更有着待她如父般的兄长,被逼自尽的切肤之仇!
可谓是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释怀。
但她知道,此刻必须忍耐。
在这深宫囚笼之内,她们这些大晟嫡亲“宗室”,任何一丝外露的怨怼与不甘,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三人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子,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嫂嫂娄氏却迟迟未归,周明华心中那份不安与疑虑,越发的浓厚了起来。
这父子俩虽表面功夫做得十足,标榜宽厚仁义,可内心深处究竟作何想法,谁又能真正知晓?
如今他们登基在即,为了所谓的江山稳固,永绝后患,难保不会动了那“斩草除根”的狠绝念头...
思及此,她心中就生出了一股寒意。
自己的生死,她早已置之度外,可烺儿和荷儿...
他们是兄长的嫡亲血脉,绝不能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折损于此!
若有万一,将来或许还需依靠烺儿这位名正言顺的大晟太子,扛起兴复周氏江山的大旗!
她强自镇定,将膝上的书拿起,起身轻轻置于绣墩之上。
接着转身对依偎在火炉旁的一双侄儿侄女,语气平静道:“烺儿,荷儿,你们乖乖待在这里,仔细看着炭火,莫要靠近,当心烫着。”
“姑姑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烺和周清荷都乖巧地点了点头。
正当周明华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准备举步之际,外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偏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随同娄氏前去领取物资的两名都人之一,这也是大顺给予娄氏这位前朝皇后的体面,特许她留了两人在身边伺候。
至于其他妃嫔,要么是形单影只,独自苦熬着,要么是母子、母女相依,在这冷宫之中苦苦挣扎。
说到底,这些妇孺此前的身份,决定了她们的“统战价值”。
娄氏之前的身份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大晟皇后,待遇自然有所不同。
只见那都人脸上带着几分匆忙与紧张,急急说道:“姑娘,夫人让您赶紧带着烺哥儿和荷姐儿,速去宫门处迎接贵人!”
她喘了口气,继续解释道:“我们也是刚知晓的。”
“今日的份例迟迟未见人来发放,等了半天,才有管事的公公匆匆来通知咱们。”
“那公公才说,今日有位贵人要来看望咱们,据说身份尊贵得很,眼下就住在...住在从前夫人住的坤宁宫里!”
都人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带着敬畏,“怕是...怕是今后大顺的皇后娘娘呢!”
“管事公公特意吩咐,让这宫里的所有人都赶紧出去,恭迎贵人驾临。”
周明华闻言,面上依旧沉静如水,未泄露半分情绪。
可眼睛里倏地掠过一缕冰冷的异芒,心中更是冷笑不迭。
她暗自忖道:“看望?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不过是特意来我等前朝余孽面前,彰显一番他们的‘仁德’与‘宽厚’,做给天下人看罢了!”
“这哪里是探望,分明是耀武扬威,是要我们这些亡国之人,亲身体验这江山易主,尊卑颠倒的滋味,用我们的落魄,来衬托他们新贵的荣光罢了!”
纵使心中愤懑如潮,翻涌不息,周明华面上却依旧淡定。
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何不满与抗拒,都只会给身边的亲人带来灾祸。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蚀骨的恨意与屈辱强行压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那都人微微颔首:“知道了。”
随即,她转向周烺与周清荷,声音温和道:“烺儿,荷儿,随姑姑出去一趟。”
说罢,她便牵着两个懵懂的孩子,出了偏殿。
正当她刚走到宫苑门处,便瞧见嫂嫂娄氏的身影已候在那里,正朝她们这边张望着,见她们过来,连忙招了招手。
娄氏虽早已褪下了那身象征母仪天下的衣冠,换上了寻常宫眷的素净衣衫,但那份经年累月蕴养出的雍容气度,却非布衣荆钗所能掩盖。
周烺和周清荷见到母亲,立刻迈开小腿小跑了过去。
娄氏微微佝下身姿,温柔地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那双眼眸中满是慈爱之色。
才又抬眸看向步履沉稳走来的周明华。
她成熟温润声音响起,对着周明话柔声道:“明华,待会儿贵人要来看望咱们,需谨守礼数,莫要失了分寸。”
说这话时,她眉梢微蹙了一下,眼神深处蕴着一抹担忧。
这番话,明面上是让自己小姑子恪守礼节。
实则是在告诫自己这位心高气傲的小姑子,在此等关头,切莫因一时意气,做出不明智的举动,引来灾祸。
她太了解周明华了。
这小姑子自幼聪慧,骨子里自带一股孤高,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更兼被丈夫与她这个嫂子多年娇宠,养成了那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和隐隐为尊的气魄。
这些时日,周明华那压抑的愤懑与沉郁,又怎能瞒过她的眼睛?
毕竟,这小姑子从六岁起,便由她亲自照料抚育,其心性脾气,她早已了然于心。
周明华对上嫂嫂隐含忧虑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睫,轻声回道:“嫂嫂放心,明华明白轻重。”
娄氏见她应答得沉稳,心中稍安,点了点头,眼底闪过欣慰。
这小姑子,终究是懂事了,知道审时度势。
姑嫂二人交谈方毕,便听得景阳宫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喧杂的动静。
一名面生的太监快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挥了挥手,扬声道:“贵人的銮驾将至,尔等速至宫门迎接,不可怠慢!”
娄氏闻声,立刻收敛心神,率先移步向前,同时侧首,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露惶惑或麻木的前朝妃嫔与皇子皇女们,声音响起:“都随我来,谨记礼数,莫要失了体统。”
众人闻言,大多默默跟上。
这些昔日对她这位皇后,或许心存芥蒂的妃嫔,到了这步田地,纵有不服,也无人愿在此时跟她闹僵开来。
如今有娄氏这位前朝皇后,在前面顶着,她们也可省去许多麻烦。
在娄氏的引领下,这群身份尴尬的前朝宫眷,默默走向景阳宫正门,准备恭迎那位即将到来的“贵人”。
很快她们就见着穿戴一身皇后常服的荀氏,带着活泼灵动的张俏,在一众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在娄氏的带领下,这些大晟的后妃以及皇子皇女,纷纷朝着荀氏躬身行礼,她们动作僵硬,声音也高低不一:“见过贵人,给贵人请安。”
周明华亦随着众人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然而,在她低垂的视线抬起,却打量着荀氏,然后她的目光就被荀氏身旁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所吸引。
当看清张俏的面容时,周明华秀雅的眉眼蹙了一下。
她隐约记得,前些时日,自己在景阳宫内苑独自徘徊时,曾见过这个少女。
那时,这少女正扒着月亮门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与自己有过短暂的对视,那打量的眼神,她记忆深刻。
后来,她便在一群内侍紧张的簇拥下被匆匆带走了。
果然,是一位“贵人”。
一念及此,周明华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
曾几何时,这偌大紫禁城,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皆是她周氏的私产。
而如今,她却如同被困于方寸之地的囚鸟,只能在这宫苑中,眼睁睁看着他人,在她曾经的家中自在行走,反客为主。
这宫阙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江山易主,何处垂泪?
荀氏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形容憔悴、衣着朴素的前朝宫眷,脸上却并未流露出丝毫倨傲或怜悯,反而绽开一个极自然的温和笑容。
她不等众人礼毕,便主动上前几步,一把握住了娄氏的手,那动作熟稔得仿佛邻里串门。
“快都免礼吧,这大冷的天,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她声音爽利,说话间,还轻轻拍了拍娄氏那只带着凉意的手背。
距离如此之近,娄氏能更清晰地端详这位即将母仪天下的妇人。
只见她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面上的笑意真诚,使得眼角与唇边那些细密的皱纹愈发明显。
她的肤色也没有那养尊处优的白皙,反而呈现出健康黄晕,乍一看去,与那些日常操持家务的寻常妇人相差无几。
尤其是她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甚至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满手茧子,显然是做惯了活计的人。
娄氏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这般模样,这般气质,浑身上下瞧不出一丝一毫的“富贵气”与骄矜,若非身着这身明黄常服,谁能想到她竟会是这大顺的开国皇后?
娄氏面上却丝毫不露,礼节性的对着荀氏温婉一笑,柔声道:“劳贵人亲自前来探望,妾等感激不尽。”
荀氏依旧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你便是那大晟的皇后吧?竟这般年轻,模样又生得这般齐整标致,真真是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似的!”
“不知今年青春几何?”
娄氏被她这直白而热情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这般问询年龄的方式,在以往的宫廷交际中是绝不会出现的。
她随即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声答道:“劳贵人动问,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足挂齿。”
“妾虚度光阴,今年三十一了。”
荀氏闻言,立刻朗声笑道:“那俺可比你大了十多岁呢,便叫你一声妹妹了。”
“你可别嫌弃俺这老姐姐唐突。”
她说着,又仔细端详了娄氏片刻,啧啧称奇,“三十一?瞧着可真不像!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水灵的,瞧着跟那二十出头的小媳妇似的,真真是好看得紧!”
娄氏虽听得出,她的话是夸赞,没有别的意思。
但是心中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眼前这位言行举止如那“村妇”一般的女人...
自己如今却要被她称为“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