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父子俩来说,可能是史书上那“昏聩暴戾”四个字。
可这血谁来流?
张逸看着这老子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这时候,他似乎体会到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张逸深吸口气,还是开口道:“我明白了,但还是再等两年看看吧,反正瑞儿还小也不着急。”
张承道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儿子,宽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心中的执拗,终究被亲情软化了下去。
沉默了半晌,才带着几分无奈,妥协说道:“罢了罢了...等沈大用回来,俺去找他喝顿酒!”
这话便是让步了。
当然不是完全妥协,大概就是喝点酒,然后表达对他家小子的看重,之后就说自家这老疙瘩心疼闺女,舍不得丫头年纪太小就定下,想多养几年陪陪自个。
也顺便提点一下,让他好好管教家里那皮猴子,收收性子,别真养出个烂德性来,免得将来两家都糟心。
这样一来,既全了沈大用的面子,表达了他老张家看重之意,也达到了暂缓婚事的目的。
张逸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漾出笑意,他快步上前,亲昵地一把搂住老子的肩膀,嘴里也开始抹了蜜似的说好话:
“这就对了嘛,爹!您是谁啊?义薄云天,还体恤下属的闯王!更是心疼闺女的好爹!”
“沈节度他肯定能理解您这片爱女之心!”
“等您找他喝酒,俺陪您一起去,咱爷俩好好跟他说道说道,绝不让他觉着是咱瞧不上他家小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替父亲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放得极低,哄得张承道那点残存的不快也渐渐烟消云散。
说到底,张承道这头“顺毛驴”,吃软不吃硬。
只要不公开驳他的面子,不让他下不来台,私底下像这般好好分说,把道理和情分都摊开了讲,他并非听不进劝的固执之人。
只能说,这些年的相处磨合,张逸深谙与这位草莽出身的老子的相处之道。
他知道何时该坚持原则,何时该展现锋芒,又何时该如现在这般,及时递上台阶,用亲情软化争执。
正是凭借这般及时且真诚的沟通,父子二人才得以始终避免因权力和理念而产生的猜忌嫌隙,能够始终保持着齐心协力的和谐局面。
历史上,多少父子,因为小矛盾积累成大鸿沟,最终酿成“巫蛊之祸”的悲剧,或是逼出“玄武门之变”的事儿来。
当然,也是因为父子俩特殊的经历有关,那是旁人所无法替代的血脉与亲情,正是着双重纽带,绑住了现在的父子情深。
两人继续在宫灯映照的御道上缓缓而行,张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家常事,语气轻松地问道:“那...俏儿的婚事,爹您心里有打算了吗?”
“哼!”张承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瞥了儿子一眼,心知肚明这小子是在探他口风,他倒也没藏着掖,坦诚道:“这丫头片子,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俺?不就是中意榷哥儿那小子嘛!”
提到郑榷,张承道语气缓和了些:“榷哥儿也确实到了成家的岁数,他跟你一般大不是?”
他顿了顿,话语里透出几分不同于对待张瑞的宽纵:“俏丫头要是真想,可以先定下亲事。”
“不过俺还得把俏儿留在身边多养两年,等再大些,懂事些,再让她过门,到时候也就如了这丫头的愿了!”
这份安排,足见闯王对这个“闺女”终究是不同的。
或许是因为心中对早逝亲人那份亏欠,他从未将张俏视作可用的政治筹码,反而觉得若利用这苦命侄女的婚事来交换利益,自己简直没脸去见地下的兄弟。
他内心深处时常悔恨,总觉着当初若是不跑去宁夏投军,早些拉起队伍造反,或许一大家子人就不至于死得只剩他们三个...
张逸听闻父亲这番安排,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如此安排,最好不过。”
父子俩又漫步了一小段路,夜色愈深,宫墙间的过堂风愈发寒冷,寒风吹起张承道颌下那似乎又添了几茎灰白的胡须,他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感觉有些扛不住了。
“风大了,俺有些熬不住了。”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回去暖和暖和吧。”
于是,父子二人便调转了方向,不再言语,只是默契地放缓了步伐,迎着明明灭灭的宫灯,慢悠悠地朝着乾清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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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元春得了令之后,心头巨石落地,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带着抱琴,凭着东宫女官的腰牌,急匆匆地赶往负责分配新入宫女子的内务衙门。
她脚步生风,心中焦急万分,生怕去得迟了,三个妹妹已被发往各处差遣,届时再想将她们聚拢到一处,又要费不少的周折。
所幸,她赶到时,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正惶惶不安地站在一群待分配的宫女中。
要是,再晚来一刻,三姊妹可能就被那面无表情的管事太监念名分派到不同的宫苑去当差去了。
“且慢!”元春一声清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快步上前,亮出来腰牌,对那管事太监和女官轻声说道:“奉世子殿下口谕,我来领三个人入东宫慈庆宫当值,还请公公和这位姐姐通融。”
元春的话说得非常的客气,那管事太监和女官也显然如认出了这位贾尚宫,毕竟以前她可是皇后的身边人。
这俩宫女和太监之前也不过是身份低微的小角色,蒙了这大顺建立的恩,才能得以晋升成为管事儿的角儿。
见元春亲自前来,带着东宫腰牌,又抬出了世子的名头,还如此客气,俩人脸上立刻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连声道:“既是世子殿下吩咐,贾尚宫亲自来领人,自是应当,应当!”
态度与方才对待其他宫女的冷硬判若两人。
他们麻利地将迎春、探春、惜春的名字从分配名册上勾去,客客气气地将人交给了元春。
三姊妹早已惊得呆了,万没想到能在此刻见到这位大姐姐,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权柄,能将她们直接给带走?
她们本能地以为,这位曾侍奉前朝帝后的大姐姐,可能自身难保...
此刻见她仪态从容,言谈间竟能驱使动这些管事,心中又是惊疑,又是狂喜。
无论如何,在这深宫之中能见到至亲,已是天大的幸事。
尤其是听闻能跟着大姐姐一同离去,不必承受骨肉分离,各自飘零之苦,三姊妹激动的不行。
比起那些即将被分散到各处,还无依无靠的宫女,她们此刻处境简直如坐过山车一般,峰回路转。
至少,在元春身边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依靠,不必各自在一处受委屈。
三姊妹看见元春和抱琴,从二人眼神之中看出了意思,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是默契的跟着元春和抱琴离去。
她们就这样怀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紧紧跟在元春和抱琴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来到了慈庆宫。
然后,又兜兜转转,踏入这相对独立的宫苑,她们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元春将她们领到自己因女官身份而分得的宽敞厢房内。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三位妹妹的最终目光落在元春那熟悉又感到陌生的脸颊上,见她一双明眸肿得如同桃儿一般,泪光犹在眼眶中盈盈滚动,心中皆是一紧。
“苦了你们三个...好妹妹了!”
元春声音哽咽,再也抑制不住,张开双臂将三个纤弱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浸湿了姊妹们的肩头。
三春被这突如其的亲情包裹着,初时对这情感宣泄还有些恍惚与陌生,毕竟与这位自幼离家的大姐姐已是多年未见。
但是很快也被带入进来了,终究这四姊妹还是连着骨肉的亲人,而今还遭遇着一样的境遇,很难不感同身受。
迎春性子最是软弱,自被生父逼迫入宫以来,那份惶惑无助与委屈便一直积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
此刻被大姐姐温暖的怀抱与泪水一激,终于再也忍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涟涟,仿佛要将满腹的苦水都倾倒干净。
探春虽素来刚强,有决断,此刻伏在元春怀里,那强撑着的镇定也土崩瓦解,肩膀微微颤动,无声地流下泪来。
她之前不过是在软弱的二姐姐和年幼的四妹妹妹面前,故作镇定的扮作主心骨,而将所有恐惧深藏心底罢了。
惜春年纪最小,性情又孤介,不惯于流露情感。
可这一日大起大落的遭遇早已让她心神恍惚,此刻感受着这真切切的关怀,那紧绷的身子先是僵硬,随即也软了下来。
小手紧紧攥着元春的衣角,虽未嚎啕大哭,但那微微的啜泣的姿态,已显露出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终究还是个孩子,内心还是柔弱的。
四位姊妹相拥而泣,似要将这些时日所受的委屈尽数融入这泪水中。
一旁的抱琴看着这一幕,心头也不由得心酸难抑,悄悄背过身去,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湿意。
许久,姊妹们才渐渐止住悲声,松开了彼此。
元春不顾自己脸上犹有泪痕,先自取出洁净的帕子,轻柔地为迎春拭去腮边的泪,又拢了拢探春有些散乱的鬓发,最后轻轻拍了拍惜春仍有些紧绷的背脊。
探春见大姐姐脸上泪痕犹在,忙踮起脚尖,用自己的袖角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动作间满是孺慕之情。
“好妹妹!”
感受着妹妹细致入微的关怀,元春心中一暖,总算感受到了那份心中期盼的骨肉亲情。
那被泪水洗涤过的脸庞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温婉笑容,柔声道:“你们三个都是好的!”
“唉...为了家里...苦了你们了!”
那些话元春终究是不忍说出口,只能再度安慰着三姊妹。
探春那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眸,看着姐姐那自责和心疼的眼神,摇了摇头:“怨不得姐姐,这都是妹妹们的命。”
迎春和惜春也望着元春,也是默默的点头。
是呀,这个世道,她们贾家女儿的命也就是如此了,拿来给家里谋富贵前程已经是最大的用处了。
说完,探春那一双顾盼神飞的眸子,才仔细打量着这间陈设虽不奢华却整洁雅致的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探询:“大姐姐...这,这就是你的住处吗?”
略顿了顿,又追问道:
“这里...究竟是何处?”
最后,那双眼睛紧紧望着元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方才听那管事太监言语间提及,是...是世子殿下传的令?”
她回想起方才元春与管事交涉时,对方那恭敬无比的态度,以及“世子”这个关键字眼,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隐约感觉到这位大姐姐的境遇,似乎与她们预想的截然不同。
故而,心思机敏的她,才忙不迭地一连抛出了这三个盘桓在心头的疑问。
元春听完探春这接连抛出的三个疑问,心中既感酸楚,又不由暗赞这个三妹妹真真是聪慧过人,心思缜密。
更难得的是眉宇间自带一股闺阁女子少有的英气与决断,在这等惶惑境地下,尚能冷静观察,直指关键。
她拉着探春的手,又看向同样眼带询问的迎春和惜春,一一柔声解答:
“嗯,没错,这里便是姐姐如今的住处。”
她环视了一下厢房。
“至于此地,名唤慈庆宫,也就是外头常说的东宫所在。”
“今日能接你们过来,是姐姐我去求了世子殿下的恩典。”
“幸而世子是个宽厚仁德的,竟允了姐姐所请,将你们三人都调到这东宫当差,日后我们姊妹相依,我也好多照应你们一二,免得你们在外头受人磋磨。”
探春听完大姐姐的解释,心中稍安,但聪慧如她,立刻又生出更深一层的疑惑。
她凝视着元春仍带着泪痕的面庞,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先前在西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世子身影。
他对自家大姐姐,似乎也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