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眼角余光瞥见了安静站在贺氏身后、低眉顺目的春儿......
“官家,”贺氏脸上依旧挂着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这些钱……看着可真不少,是准备纳入内帑么?”
赵匡胤心知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嘴硬地解释道:“皇后误会了。这钱……并非入内帑。是……用来给禁军更换一批新式军弩的。军国大事,耽搁不得。”
他试图用“军国大事”这顶大帽子来堵皇后的嘴。
“给禁军换军弩?”贺氏微微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禁军更新军备,历来不都是由内帑专项支取的么?莫非是臣妾的内帑没钱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敲在赵匡胤的心坎上。
不等赵匡胤想出更完美的借口,贺氏便转向了侍立一旁的李烬,:“李烬,这些钱送到内帑库房统一入库登记。”
李烬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看着皇后那平静的眼神,知道今日这钱自己是保不住了。
他心疼得如同刀割,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就……就按皇后说的办吧……”
李烬连忙躬身应道:“卑职遵命!”
随即指挥着手下和禁军,开始将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内帑库房所在驶去。
眼睁睁看着二十车铜钱就这么从自己眼前被拉走,赵匡胤感觉心都在滴血。
贺氏这时到他身边,语气依旧温柔体贴:“官家,您也别多想。等臣妾看到禁军更换军弩的条陈,一定第一时间拨付。”
赵匡胤嘴角抖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朕……朕知道了……”
贺氏见状,盈盈一礼,柔声道:“那臣妾就不打扰官家处理政务了,告退。”
“对了,官家。秀儿如今都已是太子了,您往后……可不能再动不动就动手打他了。毕竟是一国储君,总得留些颜面。”
赵匡胤一听这话,心头那口憋了半天的恶气差点直接顶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嘶……朕……朕保证不打死他!”
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承诺。
贺氏微微一笑,最后提醒了一句:“这话,其实也不是臣妾要说的。是父皇母后特意叮嘱的。许是……秀儿那孩子,孝顺,给父皇和母后那边,送去了不少他捣鼓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和用度,深得二老欢心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离开了。
“逆子!逆子啊!!!” 赵匡胤望着皇后远去的背影,心中爆发出无声的怒吼。
这混账小子,简直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拿钱收买了他祖父祖母不说,还借二老的口来压他!
他黑着脸,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甩袍袖,怒气冲冲地转身返回垂拱殿。
刚踏入殿门,赵匡胤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地问跟在身后的王继恩:“王继恩,朕问你,前两日,太子来垂拱殿见朕时,他是哪只脚先迈进来的?”
身后的王继恩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这事他哪里还记得?
“回……回大家,奴婢……奴婢依稀记得……太子殿下他……他好像是……是右脚……先迈进来的?”
“哼!”赵匡胤冷哼一声,语气森然,“身为储君,步履仪态如此不端,进殿先迈右脚,成何体统!分明是疏于学业,不修德行所致!”
“传朕口谕:太子赵德秀,行为失检,疏于学业,罚其手抄《孝经》一百遍!三日之内,朕要亲眼看到墨迹未干的抄本呈于御案!少一遍,朕唯他是问!”
“老奴……老奴遵旨!这就去传旨!”
赵匡胤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重重地冷哼一声:“哼!兔崽子,跟朕斗?朕还收拾不了你了!”
与此同时,依旧是一身禁军轻甲打扮的赵德秀,正悠哉游哉地在汴梁城最繁华的闹市“巡视”。
“阿嚏!阿嚏——!”
赵德秀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一想二骂三感冒……不好!这感觉……肯定是有‘刁民’在背后算计我!”
他狐疑地抬头望了望皇城的方向,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第85章 又见那个姑娘
汴梁街头,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以及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繁盛的帝都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和夏日特有的温热气息。
赵德秀逛得有些乏了,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目光扫过街边,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露天茶摊,打算喝口茶歇歇脚。
李烬此刻不在身边,随行的几名禁军侍卫见状,立刻抢先一步,目光扫视了一圈茶摊,确认无可疑后,才护着太子在一张方桌旁坐下。
那茶摊老板是个胡子发白的老汉,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被三四名披甲持刃、煞气隐隐的军爷虎视眈眈地盯着。
老汉吓得两腿发软,哆哆嗦嗦地捧来一壶刚沏好的粗茶和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寒具(馓子),几乎是抖着手放在桌上,连头都不敢抬,便慌忙退回到灶台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赵德秀刚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吹了吹热气,还未送到嘴边,便听到茶摊外传来一道清灵中带着几分熟悉质感的女声:“又是你!”
他循声转头望去,只见茶摊入口处,站着两位女子。
为首的正是前两日那个手持扁担、英气逼人的姑娘,今日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轻便襦裙,未施粉黛,却更显肌肤莹润,眉眼间的神采依旧明亮夺目。
她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叫做影儿的小丫鬟,手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裹。
“哟,这么巧?姑娘也来喝茶?”赵德秀脸上立刻漾开真诚的笑容,主动打招呼。
然而,那姑娘仅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疏离,三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意味。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影儿,我们换一家。”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赵德秀一听,心里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嘿!本太子……本大人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我娘都时常夸我生得俊朗,气度不凡!
他连忙提高声音,带着几分激将的意味喊道:“等等!姑娘留步!”
见她脚步一顿,赵德秀继续说道:“怎么的?本大人看着就这么面目可憎,让人生人勿近么?还是说……你们主仆二人心中有什么不便示人之事,见着官兵,就怕了?”
果然,那姑娘猛地转过身,柳眉微蹙:“谁心中有鬼?谁怕了?不过是嫌这里人多眼杂罢了!”
说着,她竟真的拉着影儿重新走回茶摊,对那躲在角落的老板扬声道:“老板,给我们来一壶花茶!”
这小小的茶摊本就只摆了五张简陋的方桌。
赵德秀独自占了一桌,另外四桌则被那几位“机灵”的禁军侍卫迅速占据,他们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潘玥婷环顾四周,顿时明白了过来,她气鼓鼓地瞪向赵德秀:“你……!你把这里都占住了,我们坐哪里?”
赵德秀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派坦然,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长条板凳,故作大方地说道:“这里,这里不是没人么?姑娘若不嫌弃,尽管坐下。当然,若是姑娘心里还是害怕,担心本大人是那等宵小之徒,那……就算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明显的调侃。
“坐就坐!有什么不敢的!”那姑娘果然受不得激,当即走到赵德秀对面,利落地坐了下来,还对身旁有些犹豫的影儿吩咐道:“影儿,把东西放下,你也坐下。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影儿怯生生地“哦”了一声,将怀里那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包裹放在板凳的另一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挨着自家小姐坐下,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偷偷打量一下对面那位笑容“不怀好意”的年轻军爷。
赵德秀见状,心中得意,取过一个干净的粗陶茶碗,拎起自己那壶茶,斟了七分满,然后轻轻推到潘玥婷面前:“姑娘,先喝口茶解解渴吧。看你满头大汗的,这是……刚从哪儿逃荒回来?”
她看了一眼那碗茶,想都没想便拒绝了,语气硬邦邦的:“不喝,我们点了茶。”
她指了指老板正在忙碌准备的另一壶茶,界限划得分明。
“行吧,倒是本大人唐突了。”赵德秀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那张因天气炎热和些许怒气而泛着红晕的脸上,开始切入“正题”:“说起来,相逢即是有缘。那日匆匆,还未正式请教姑娘芳名?不知令尊是……?”
那姑娘警惕地打量着赵德秀:“你问我爹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德秀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但凡你只是普通富户家的女儿,见到我这一身禁军打扮,身边还有随从,多半是话都不敢多说,避之不及。何况,那日你打的那个纨绔,他爹张二和好歹是殿前军的中层将领,在京中也算有些势力,你却连眉头都不眨一下,说打就打,事后也毫无惧色……”
他顿了顿,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当然,问你名字和家世,没别的意思。主要是那日当街冲突,虽然事者已被关押,但这案子的卷宗总得记录详实,留下备案不是?”
潘玥婷闻言,仔细想了想,觉得对方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反正自己行得正坐得端,爹爹也是朝廷命官,没什么可怕的。
她脸上的戒备稍缓,犹豫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叫潘玥婷。”
“姓潘?”赵德秀脑中飞速运转,立刻在记忆库里搜索姓潘的武将。
一个名字瞬间跳出——潘美!
潘美在后世演义中被丑化成了潘仁美,但真实历史上,此人乃是赵匡胤麾下的一员骁将,能征善战,即便在将星云集的宋初,其能力也稳居前列。
“你爹是……泰州团练使潘美?”赵德秀试探着问。
这下轮到潘玥婷惊讶了,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你……你知道我爹?”
也难怪她惊讶,如今潘美官职并不算高,名声远不如慕容延钊等人显赫,一个看似普通的禁军军官竟能一口道出,确实令人意外。
赵德秀点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神色:“当然知道,就连……嗯,反正本官在军中时,也曾听闻过潘将军的名号。”
他差点说漏嘴,及时刹住,将功劳归到了“军中传闻”上。
第86章 讨价还价
有了潘美这个共同话题作为开端,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潘玥婷原本那份疏离感渐渐消散,偶尔也会主动问上一两句,或者反驳他的某个观点,言谈间流露出将门虎女特有的爽利。
两人坐在简陋的茶摊里,竟不知不觉聊了许久。
直到影儿凑到潘玥婷耳边,小声提醒道:“小姐,时辰不早了,不然夫人知道您又在外头待这么久,还……还跟人聊天,又该念叨您了……”
潘玥婷这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她站起身,对赵德秀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以后有时间再聊。”
他当即点头道:“没问题!那就……三日后,午时前后,还在这家茶摊见面如何?”
潘玥婷见他说得诚恳,地点也是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便没多想,点头答应下来:“好,那就三日后见。”
说完,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赵德秀起身,从钱袋里掏出一大把铜钱,约莫有一百多文,看也没看便放在了桌上,对那依旧惶恐的老板说了声“不用找了”,随即带着意犹未尽的禁军侍卫们,打道回宫。
然而,刚回到东宫。
“什么?!一百遍《孝经》?!三天之内?!”
赵德秀听到李烬的回报,整个人都傻了,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父皇他……他这是要废了我的手吗?!”
三天抄一百遍《孝经》,那厚厚的一卷,就算他不吃不喝不睡觉,也绝对抄不完啊!
更何况是用毛笔一字一句地书写。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