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是要让他们也参与殿试?
但没人敢多问,纷纷躬身领命,分别站到御阶两侧。
左边是以宰相赵普为首的文官,右边是以枢密使李继勋为首的武将。
安排好后,礼官高声唱喝:“宣——参加殿试学子觐见——”
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射过来,肖不忧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面,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走到御阶前,十人齐刷刷跪下,行大礼参拜:“学生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赵匡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陛下!”
被这么多大官盯着,肖不忧只觉得压力山大,后背都冒汗了。
“来人,准备桌椅笔墨。”赵匡胤发号施令。
早已准备好的禁军立刻抬着桌椅走了进来,整齐地摆放在大殿中央。
“尔等入座。”
“喏。”
十人各自找到位置坐下。
赵匡胤站起身,背着手走下御阶,“赵卿。”
宰相赵普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作为宰相,将去年中书省的工作,给这些学子讲一遍。挑重点,让他们明白朝廷都在忙些什么。”
“臣遵旨。”
赵普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从去年年初的朝政决策,讲到年中的各项政策推行。
赵普讲了一刻钟左右,行礼后躬身退回队列。
赵匡胤点点头,又点名:“三使司。”
“去年,大宋岁入……”王博出班开始汇报财政情况,他从税收讲到盐铁专卖,从国库收支讲到各地赋税上缴,数字详实。
接下来是枢密院,然后是六部尚书轮流出列,汇报各部工作。
户部尚书边归谠讲户籍田亩,工部尚书讲水利工程,礼部尚书讲科举教育,刑部尚书讲律法刑罚,兵部尚书讲兵员招募,吏部尚书讲官员考核……
一个时辰过去,汇报才全部结束。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十名学子,缓缓开口:“听清朕的考题。”
“针对于刚才三省、三使司、枢密院以及六部的总结,你们给他们——”赵匡胤顿了顿,加重语气,“指出问题。”
“限时两个时辰,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片死寂。
十名学子全都愣住了。
指出问题?
自己还没授官呢,连朝堂的门都没摸清,就要给未来的顶头上司挑毛病?
这……
肖不忧有些懵,这题怎么答?
刚才那些大臣的汇报,听起来都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宰相赵普的话严谨周全,三司使王博的数字精确详实,枢密使李继勋的部署周密稳妥……挑不出毛病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肖不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
既然每个人的话都是天衣无缝,那么……等等!
他忽然睁开眼睛,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
得益于在食肆跑堂和调解纠纷的经验......
第432章 太子召见
肖不忧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不只听一个人说话,而是把所有人的话放在一起,对比着听。
因为很多时候,问题不是出在单个人身上,而是出在不同人说的不同话之间。
他开始在脑海里复盘,三司使王博说,去年大宋关于水利的支出达到一百九十万贯。
而刚才工部尚书说,去年完成了三十七项大型水利工程。
户部尚书边归谠又说,户部在年底清算各州账目时,从杭州与苏州治水结余中收回了十七万贯。
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问题就出来了。
肖不忧在食肆干了这么多年,知道做账要精益求精。
王博只说支出,却没说着支出中减没减去结余。
如果没算,那这十几万贯的结余,很容易形成地方贪腐。
再联想到枢密院说回收报废甲胄刀兵三万件,而工部说接收并熔炼了两万八千件,中间差了两千件,去哪儿了?
肖不忧越想越觉得有问题,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开始奋笔疾书。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时间到——停笔!”
王继恩走下御阶,将十份试卷收起,然后呈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试卷,从笔山上取下朱笔,开始批阅。
殿试成绩分为三等: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批阅完后,赵匡胤将试卷交给王继恩。
王继恩又转交给副考官韩熙载。
韩熙载接过试卷,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等级,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大宋建隆四年五月十一,开国科举殿试结果如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甲第一名,状元——”韩熙载顿了顿,高声宣布,“大名府贾文!”
站在考子最前面的贾文,连忙出列下拜:“学生贾文,拜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满是激动。
“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韩熙载继续念道,“成都府肖不忧!”
当这个名字响起时,肖不忧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一片空白。
自己……自己竟然殿试第二?
进士及第?
他愣在原地,直到旁边的学子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学……学生,肖不忧叩谢皇帝老爷!”
情急之下,他竟然用家乡方言称呼赵匡胤为“皇帝老爷”。
进士及第!殿试第二!这是他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韩熙载继续宣布剩下的名次。
十人按照排名重新排列,向赵匡胤行三跪九叩大礼。
至于具体的官职任命,还要等吏部拟定,皇帝下旨,不会当堂宣布。
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科举,至此圆满落下帷幕。
肖不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垂拱殿的。
他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朵上,脚步都是虚浮的。
“肖兄!肖兄!”旁边有人叫他。
肖不忧转过头,是状元贾文。贾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气质儒雅。
他走到肖不忧身边,笑着说:“恭喜肖兄,进士及第,殿试第二,真是年轻有为啊!”
“贾……贾状元过奖了。”肖不忧连忙拱手,“学生……不,在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自称了。
中了进士,就不再是“学生”,但还没授官,又不能自称“下官”……
贾文看出他的窘迫,笑道:“你我同为进士,以兄弟相称即可。肖贤弟,日后同在朝堂,还请多多关照。”
“不敢不敢,贾兄才是……”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内侍匆匆走来,拦住了他们。
“二位请留步。”内侍是福贵,他恭敬地说,“太子殿下有令,命状元贾文、进士第二肖不忧前往东宫等候召见。”
贾文一听太子召见,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拱手道:“有劳内侍官带路。”
他转头一看,肖不忧还愣在那里,伸手拽了拽他:“肖贤弟,太子殿下召见,快谢恩啊!”
“啊?”肖不忧这才回过神来,“哦!学生……在下遵命!”
到了东宫,福贵将他们引到一处耳房:“二位稍等,殿下还在垂拱殿议事,稍后就到。”
贾文在椅子上坐下,显得从容自若。
肖不忧却坐立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
“肖贤弟,坐吧。”贾文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他,“不必紧张。太子殿下召见,是好事。说明殿下看重我们,日后说不定会委以重任。”
肖不忧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但他尝不出味道。
“贾兄,”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觉得……咱们在殿试上写那些,会不会……太冒失了?”
贾文笑了:“冒失?陛下让指问题,咱们如实写了,何来冒失之说?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你写的那几点,我也想到了。三司使的账目,枢密院和工部的数字对不上,户部和吏部的人手分配不合理……这些问题,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肖不忧一愣:“既然看出来,为何不说?”
“为何?”贾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因为这就是官家安排好的考题。你想想,三司使王博,那是陛下的心腹;枢密使李继勋,那是开国功臣;六部尚书,哪个不是一方大员?若是真有问题被你我听出来,那才有问题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陛下让咱们说,咱们说了,那就没问题。因为这是殿试,是陛下在考咱们。咱们不是御史,不是言官,只是考生。考生说错话,最多是学识不足;但若不说实话,那就是欺君。”
肖不忧这下听明白了,但很快就狐疑的看着贾文道:“贾兄,为何你一点都不紧张?我看你从容不迫的......”
贾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说:“为何要紧张?能在盛世做官,我们应该激动才是!”
“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