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天前的一个下午,赵德秀背着装样子的书篓,带着一脸不情愿的赵德昭刚踏进这间屋子。
闷热、拥挤和异味扑面而来,赵德昭当时就苦了脸。
还没等他们找到管事分配铺位,一个身影就从靠窗的铺位站了起来,丢下手中的书卷,快步迎了上来。
“两位也是赶考的吧?从哪哈来哦?”来人说着略带蜀地口音的通语,笑容爽朗干净。
他动作自然地伸手,帮赵德秀卸下肩上的背篓,“重得很噻!我帮你。”
赵德秀怔了一下。
一路行来,主动示好者不是没有,但眼前这青年,动作却像是邻里间随手帮忙般理所当然。
“多谢,我们是从洛阳府来的。”赵德秀顺势松开手。
“洛阳!好地方哦,陪都噻!”青年麻利地将背篓靠墙放稳,又转向赵德昭,“小兄弟,你的我也帮你。”不由分说接了过去。
放好东西,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自我介绍:“我叫肖不忧,蜀地成都府人,你们晓不晓得?”
“听说过。”赵德昭那时还不懂得看兄长眼色,抢着接话,“‘更无一人是男儿’,不就是说你们那……”
话没说完,就被赵德秀一把捂住了嘴。
赵德秀当时心头一紧,暗骂弟弟口无遮拦。
花蕊夫人那首《述国亡诗》,在蜀地男子面前吟出,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连忙朝肖不忧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弟弟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肖兄千万别往心里去。”说着,还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赵德昭一下。
没想到,肖不忧先是一愣,随即竟笑了起来,“没啥子大不了的。古话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打仗死一个男丁,后面就有一家子老弱妇孺要遭殃。再说咯,”
他摇摇头,“自己人打自己人,争来抢去,死的都是中原百姓,有啥子意思嘛。”
这番话,让赵德秀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不沉溺于旧日荣辱,能跳出地域局限看问题,这份心性和见识,在年轻学子中实属难得。
住下来后,赵德秀更有机会观察肖不忧。
第426章 肖不忧
三十多个背景、性情各异的年轻人挤在狭小空间,摩擦几乎每日都有。
为争靠窗通风的好位置,两人几乎动手;因夜间读书吟诵声音太大,隔壁铺位的学子怒目相向。
每当这种时候,站出来打圆场做调停的,往往是肖不忧。
他并非一味和稀泥的老好人。
劝架时,他能说中双方要害,又给彼此递台阶,往往三言两语便化解干戈。
他在这屋里似乎有种奇特的人缘,跟那个埋头苦读的瘦高个能聊几句农事,跟墙角那帮争论不休的也能插上话谈天说地。
他不刻意巴结谁,也不疏远谁,竟在这复杂的小环境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赵德秀有意与他攀谈,几次下来,越发觉得此子不俗。
肖不忧(南瓜第一铁粉客串)读书涉猎颇广,见解务实,不尚空谈。
言谈间,他流露出明确的志向:若能得官,愿去地方,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更让赵德秀在意的,是肖不忧对异族,尤其是吐蕃人,那种刻骨铭心的憎恨。
那是一次深夜闲谈。
多数人已睡下,赵德秀和肖不忧靠坐在各自的铺位上低声聊天。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边疆。
肖不忧沉默了片刻,“赵兄,你从洛阳来,怕是没见过真正的边地。”
“我家……原先在成都府做些小本买卖,主要是茶马生意。我爹和我大哥,常年跑边境那条线。”
“本来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日子有了盼头。可我十四岁那年……”他吸了口气,“有一回送货,在松州那边,碰上了一伙吐蕃人。那帮畜生,说翻脸就翻脸!抢了货,杀了人……我爹,我大哥,都没能回来。”
“家里顶梁柱倒了,一下就垮了。”肖不忧的声音很平,“阿娘哭坏了眼睛,还得带着我妹妹,去给大户人家浆洗衣物,寒冬腊月,手泡在冷水里,满是冻疮。我?我那时只好去食肆里当跑堂,从早到晚,迎来送往,就为了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他转过头,牙关微微咬紧:“所以,我恨吐蕃人。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有时夜里做梦,都是提刀上阵,砍杀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爹我大哥报仇!”
接触这几日,赵德秀发现肖不忧是一个心里藏着烈焰,却懂得将火焰控制在方寸之间,只烧向该烧之处的年轻人。
说曹操,曹操到。
肖不忧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粗布包,一眼就看到了赵德秀,径直走了过来。
“赵兄!你这两天跑哪哈去了哦?”肖不忧很自然地坐到赵德秀铺位的边沿,将小布包放在腿上。
“有些琐事,出了趟城。”赵德秀含糊道,打量了他一下,“肖兄倒是好兴致,明日就开考了,不在屋里温书,出去逛了?”
“哎哟,你怕是不晓得,”肖不忧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前街客栈的人说,明日科举,皇帝老爷子要亲自到贡院巡视!说不定还要走近看看!你看我这件最体面的袍子,都是开口......”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半旧青衫的袖口,“没办法,只好赶紧去找布庄缝补。万一运气‘好’,被皇帝老爷子瞧见我这破衣烂衫,御前失仪,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辈子就完求咯!”
赵德秀听罢,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明日赵匡胤确实会亲临贡院,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贡院考场号舍数千,考生如蚁,他爹怎么可能一一近前细看?
“肖兄多虑了。”他敛了笑意,温言道,“明日考生四千有余,圣上莅临,亦是远观监考。除非金榜高中,得以参加殿试,否则哪有机会面圣?”
“啊?”肖不忧一听,猛地站了起来,一脸懊恼,“对噻!你啷个不早求说嗖!”
他心疼地摩挲着袖口的补丁,“白跑一趟!赵兄你不晓得,汴梁这边缝补个衣服,贵得很!就这几针,要了我五个铜板板!五个哦!够我在老家铺子里吃两碗扎实的肉面!”
他那副真心疼钱的模样毫不作伪,赵德秀笑得更开了,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赵德昭也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
“钱花了便花了,穿整齐些总没坏处。衣服不在新旧,在于穿的人。你穿这袍子,干净整洁,堂堂正正,比那些穿绫罗绸缎却满肚子坏水的人强得多。”赵德秀安慰道,“说不定肖兄能一路过关斩将,闯入殿试呢?”
“锤子哦!还殿试?”肖不忧重新坐下,自嘲地摆摆手,“我能挤进前三百,得个进士出身,捞个偏远地方的末流小官,就算祖坟冒青烟,对得起我阿娘和妹妹日夜辛劳咯。殿试?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才敢想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他拍了拍腿,“再说咯,就算我走了狗屎运,真进了殿试,见了皇帝老爷子,我这口音……他老人家听不听得懂嘛?怕不是以为我在念什么咒语哦。我自己几斤几两,我清楚得很,不敢奢望那些。”
话语里,那份落寞和务实,让赵德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肖不忧能来汴梁,本身已是运气。
成都府荐举五人,他排第六,只因前面一人突发急病,才将这资格顺延给他。
对他而言,科举更像是一个渺茫但必须抓住的机会,一个让家人生活稍有起色的可能。
而非什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传奇。
赵德秀抬手,拍了拍肖不忧的肩膀。“肖兄,人活一世,若连想都不敢往高处想,与随波逐流的浮萍、曝晒待食的咸鱼有何分别?”
“考卷未阅,名次未定,谁敢断言自己不能登堂入室?我观肖兄,胸有丘壑,言有物,行有格,未必就没有脱颖而出之机。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赵兄,”肖不忧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容重新变得明亮,“我就喜欢跟你耍朋友。你说话,好听,又实在,不飘在云头头。”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就在此时房里传出了一阵争吵声。
第427章 人才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位置明明是我的!”
“你的?你叫它它答应吗?我先来的就是我的!”
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那个位置旁,两个学子正脸红脖子粗地对峙着。
那位置紧挨着窗户,白天光线充足不说,晚上还能借着月光看书,省下不少灯油钱。
在这间挤了三十多人的大通铺里,这样的好位置不超过三个。
高个子学子姓李,山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矮个子姓王,来自江南,虽然个子不高,但气势不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李兄,你昨天是坐这儿不假,但今天是我先来的!”王学子指着铺位上自己的包袱,“看见没?我的东西都放这儿了!”
“你那包袱是刚扔上去的!我早上如厕回来就看见你占了位!”李学子气得直哆嗦,“读书人怎能如此不讲道理?”
“谁不讲道理了?这车马店是你家开的?写了你名字了?”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学子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齐刷刷看过来。
肖不忧本来正和赵德秀聊着经义,听到动静皱了皱眉。
“赵兄,稍等哈。”他起身走了过去。
“两位兄台,蒜鸟,蒜鸟!”肖不忧站在两人中间,双手虚按,“都是读书人,有话好好说嘛。明日就要考试咯,伤了和气多不好。”
高个子的李学子瞪着眼:“肖不忧,你别管闲事!这位置我昨天就占了,他今天非要抢!”
矮个子的王学子也不甘示弱:“你占了就是你家的?肖兄你评评理,哪有这样的道理?”
肖不忧笑了笑,先对李学子说:“李兄,我记得你昨日确实是坐这儿, 你就坐在这儿看的。”
李学子脸色稍缓:“肖兄好记性。”
“不过......”肖不忧又转向王学子,“王兄想找个好位置看书,这心情也能理解。咱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不就为了明日那一场考试么?谁不想考前多看两眼书?”
王学子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色也好看了些。
肖不忧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吧,我有个主意,你们听听看行不行。王兄你去我那边,这个位置给李兄,我睡你原来的铺上。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
王学子原来的铺位在赵德秀的边上,虽然不如窗边,但也不算差。肖不忧那个铺位就更偏一些,靠近门口,晚上有人进出难免受影响。
“这……这怎么好意思。”李学子有些过意不去。
王学子也有些迟疑:“肖兄,你那位置……”
“没事没事!”肖不忧摆摆手,笑得爽朗,“我睡眠好,在哪儿都能睡着。再说了,我这人呼噜声大,睡门口正好,免得吵着大家。”
肖不忧趁热打铁:“两位兄台,咱们能住在一个屋檐下,那就是缘分。等以后中了榜,同朝为官,今天这点小事算啥子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
这话既给了两人台阶下,又画了个“同朝为官”的大饼。
读书人最重前途,想到将来可能同朝为官,今日这点争执确实显得小家子气。
李学子先拱了拱手:“王兄,刚才是我急躁了,莫怪。”
王学子也回礼:“李兄言重了,我也有不对之处。”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肖不忧麻利地把自己的铺盖卷起来,搬到王学子原来的铺位。
“肖兄,真是麻烦你了。”王学子低声道。
“说这些干啥子,都是同窗。”肖不忧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好看书,明天考个好成绩,比啥子都强。”
安顿好后,肖不忧走回赵德秀身边坐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哎呀,这大热天的,说几句话都出汗。”
赵德秀递给他一碗水:“肖兄处事圆融,佩服。”
“啥子圆融哦,就是不想看他们打起来。”肖不忧接过水一饮而尽,“明日就考试了,万一打伤了手,写不了字,那不是耽误一辈子嘛。”
赵德秀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调侃道:“肖兄,你刚才说呼噜声大,今晚我可要遭殃了。”
肖不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赵兄放心,我那是说来哄他们的!我睡觉安静得很,我娘说我跟个猫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