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楼上一直乐呵呵算钱的赵匡胤,也收敛了笑容,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几个契丹人。
楼下隆庆商会的负责人程平,放在膝上的拳头猛然攥紧。
周围众多商会成员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他,等待指示。
谁知程平隐秘的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
台上的王处厚似乎也没料到这个高价,他按照程序重复了三遍:“甲字七号,六百料海船十艘,一万贯!还有没有更高的?一万贯第一次......一万贯第二次......一万贯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这十艘大海船,归属了那几个契丹人。
雅间里,赵德秀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程平那个放弃的手势,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毕竟,在这大宋疆域内,这些船最终的归属就是赵德秀的一句话而已......
“有意思......”赵德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索性摆出了看戏的姿态,“那就看看,你们能吞下多少。”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在程平的暗中授意下,隆庆商会的出价变得“保守”而“迟疑”,往往在价格被抬到某个高位后,便“无奈”放弃。
而那些大食商人和契丹人,似乎骑虎难下,又或许是抱着“坑宋人一把”或“囤积稀缺海运资源”的心思,频频出手,将一批又一批的船只收入囊中。
价格也被他们互相竞争和抬价,推高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的水平。
七百多艘大小船只,原本预估均价能在八百贯就谢天谢地,现在硬生生被拉高到了一千四百多贯!总价突破了一百万贯!
赵匡胤这个高兴啊,已经开始想着如何用这批钱了。
毕竟洛阳、汴梁还有金陵的宅子卖也需要时间。
至于这些大食、契丹人会不会赖账?
赵匡胤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三司衙门主办的官方拍卖,谁敢在这种场合耍朝廷玩?
除了他那个偶尔会算计老子的好大儿,赵匡胤相信,这世上还没人敢拿自己九族跟他开这种玩笑!
楼下,那几个大食商人和契丹人的脸色,却渐渐不像之前那么从容了。
尤其是当又一批船只被他们“不得已”高价拍下后,几人低头用本国语言快速交谈起来。
他们兑换的新钞是有限的,开始只是想搅局或捡漏,没想到宋人那边突然“退缩”,倒把他们自己架在了火上。
现在,钱袋子以惊人的速度瘪下去,再叫价,恐怕连回家的路费都要赔进去了!
没了他们“踊跃”参与,后续船只的竞价终于回归“正常”。
价格回落到了相对合理的区间,而一直“蛰伏”的隆庆商会,则开始稳步“收割”,将剩余的所有船只,包括最后压轴的十五艘千料巨型海船,全部纳入囊中。
事实上,赵德秀之前对赵匡胤说“大概一半是自己人”,还是保守了。
除了那几个特别显眼的契丹、大食、三佛齐等异国商人小团体,今天这大厅里坐着的,全都是挂着不同商号,实则同属于隆庆商会的自己人。
这场拍卖,从一开始,主动权就从未真正旁落。
第302章 别打死了
“铛——!”
最后一声槌响,王处厚面带微笑,朝着台下拱手:“感谢诸位捧场,此次三司船舶拍卖,至此圆满结束!请方才成功竞拍的客商,依照流程,移步西侧偏厅,办理钱款交割与提船文书。”
大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和松气声。
那几个大食商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带着肉痛,最终还是缓缓站起身,垂头丧气地朝着王处厚指示的偏厅走去。
钱是自己喊出去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还真没胆子赖三司的账。
然而,那几个契丹人却不同。
他们没有起身去交钱,反而聚在一起,用契丹语大声嚷嚷了几句,然后为首的虬髯大汉猛地站起身,用他那蹩脚的汉语,冲着台上的王处厚高声喊道:“等等!船,我们都没看到!凭什么先交钱?”
这一嗓子,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连楼上雅间里已经起身准备回宫的赵匡胤,也停下了动作,重新坐回椅子。
台上的王处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挑衅,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几个契丹人,“这位客人,拍卖开始前,本官已将全部规则宣读清楚。拍卖成交后,即刻交割钱款,三司出具正式文书,凭文书至指定港口查验、提取船只。此乃既定程序,全场宾客皆可为证。”
“程序?我不懂你们南人的什么程序!”那契丹头领大手一挥气势更盛,“看不到实实在在的船,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拿些破船烂板糊弄我们?万一我们钱给了,你们给些不能用的废物怎么办?这钱,不能先给!”
这已经是无理取闹了。
站在人群前方的程平,眼神不善的盯着这群契丹人。
在汴梁城,在天子脚下,竟敢如此嚣张跋扈,公然挑衅朝廷衙门!
用太子之前对契丹使团的话说:“在老子的地盘还能让你们这群蛮子欺负咯?”
别看这几个契丹人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不好惹”的模样。
可程平,以及今天到场的这些隆庆商会掌柜们,更不是善茬!
他们大多是隆庆卫出身,常年走南闯北,押运货物,与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哪个手上没点真功夫?
哪个不是血性十足?
平日里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遇到这种摆明要耍横欺负人的,他们骨子里那股属于军旅的彪悍之气,瞬间就被点燃了!
程平猛地一撸袖子,怒吼一声:“妈的,给脸不要脸!弟兄们,给老子揍这些契丹狗!教教他们汴梁的规矩!”
话音未落,程平整个人蹿了出去,距离他最近的那个契丹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钵盂大的拳头就在视线中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细微“咔嚓”声,那契丹壮汉惨叫一声,仰面就倒,鼻血狂喷。
这一拳,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揍他!”
“打死这些不讲信用的蛮子!”
“敢在咱们地盘撒野!”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还彼此拱手客气的商贾们,此刻仿佛集体变了身。
撸胳膊挽袖子,掀翻桌椅,呐喊着就冲了上去!
几十号人围住五六个契丹人,根本没有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就是最直接的群殴!
拳头、脚、顺手抄起的板凳腿......雨点般落下。
“我......我是契丹使节!你们这些南人竟敢......嗷——!谁?谁踹我命根子!”
那为首的契丹头领还想抬出身份吓人,可话没说完,要害处就挨了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记阴狠撩阴腿。
五六个契丹人顷刻间就被淹没在人堆里,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砰砰”的击打声和鬼哭狼嚎的惨叫。
外面挤不进去的人急得直跳脚,大喊:“哎!前面的兄弟,让个位置!让我也踹两脚过过瘾!”
“别挤别挤!妈的,看老子这招旱地拔葱......哎哟,谁推我!”
“狗鞑子!吃你爷爷一记夺命剪刀脚!”
场面极度混乱,那些大食、三佛齐等外商早就吓得躲到了角落,生怕被殃及池鱼。
台上,王处厚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看着台下这场全武行,既没有出声喝止,也没有召唤禁军。
二楼雅间,赵匡胤、贺氏、赵德秀三人早已站到了栏杆边。
赵德秀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点评起来:“嘿!程平这家伙,下手还是这么黑......哟呵!那个穿蓝衫的,那一脚撩阴腿使得,快准狠啊!断子绝孙脚这是!”
贺氏出身将门,对这场面丝毫不见惊惶,反而微微颔首,点评道:“虽无章法,胜在人多势众,一鼓作气。对付此等无赖,正当如此。”
赵匡胤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一把撸起自己的袖子,转身就往雅间外走,嘴里嚷道:“反了天了!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敢这么嚣张!当年朕打得他们耶律家丢了燕云四州,今天这几个小崽子,看朕不把他们屎打出来!”
赵德秀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拽住赵匡胤的胳膊:“爹!亲爹!您可不能下去啊!您这一下去,那还得了?”
他死死抱着赵匡胤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下面那些人下手有分寸,最多打个半死,出出气。”
“你放开朕!朕心里有数!”赵匡胤挣扎了一下,“几个契丹鞑子,打了就打了!他们还敢为这点事跟朕开战不成?”
说着,他扭头就朝门外喊道:“藏用!仲宝!死哪去了?跟朕下楼!干鞑子去!”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高怀德和王审琪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摩拳擦掌:“官家!臣在!”
赵德秀头都大了,赶紧对高、王二人挥手,同时更用力地抱住赵匡胤:“出去!你们俩先出去!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爹!我的亲爹啊!您冷静点!钱!四十多万贯啊!他们还没交钱呢!打死了,这钱可就飞了!咱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钱......”赵匡胤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德秀趁热打铁,“对啊!钱!他们拍了那么多艘船,差不多要四十多万贯!为了这几个腌臜泼才,把这笔巨款打没了,划算吗?”
“哼!暂且......饶他们一条狗命!”
赵匡胤甩开赵德秀的手,悻悻地走回栏杆边,对着楼下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楼下的!差不多就行了!留口气,让他们把该交的钱,一文不少地吐出来!”
瞬间,所有的击打动作停了下来。
“行了!官......老爷发话了!留他们一口气交钱!都散开!看看,别真打死了!”程平喘着粗气发话道。,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开,露出蜷缩成一团的契丹人。
王处厚这时才慢悠悠地走下台,来到那几个契丹人面前,蹲下身,“几位客人,现在,可以去西偏厅办理交割手续了吗?还是说,需要再‘考虑考虑’?”
那契丹头领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王处厚那张斯文的笑脸,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交......我们交......钱......”
第303章 华服
大厅里,随着契丹人被如死狗般拖走,紧张的气氛终于缓缓消散。
王处厚将目光转向角落里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大食商人,“几位,可是也需要帮忙‘搀扶’一下?”
“不......不敢劳烦大人!我们自己能走,能走!”为首那名大食商人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招呼同样吓破胆的同伴去交钱。
王处厚这才转向下方还未散去的众人,目光落在程平身上,拱手道:“方才,多亏程掌柜与诸位出手,维护我大宋法度与颜面。王某代三司,在此谢过。”
程平此刻早已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拍去了身上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商人模样。
他拱手回礼,“王大人言重了。我等虽为商贾,更是大宋子民。眼见蛮夷在天子脚下竟敢公然毁约,若不出手教训,岂不是让人小觑了我大宋无人?此乃分内之事,不敢当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楼上雅间,赵匡胤看到楼下事态平息,转过身,对着一直安静观察的贺氏说道:“夫人,下面乱糟糟的没什么看头了。今日天气不错,为夫陪你上街转转如何?咱们也好久没一起逛逛这汴梁城了。”
宫中规矩严谨,贺氏确实许久未曾出过宫。
闻言,欣然点头:“好啊,妾身也有些想念街上的烟火气了。”
赵德秀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得,钱袋子的活儿又来了。
出门前,赵德秀没忘记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