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赵德秀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转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父皇。
“兔崽子,发什么愣?”赵匡胤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地吩咐,“没看见你娘亲喜欢那亮闪闪的石头?还不赶紧去,想法子弄几颗来瞧瞧?”
赵德秀愕然,指了指自己,又看看楼下那群大食人,一时无语。
不是,爹,您老人家讨娘亲欢心,这活儿派给儿子是不是太顺手了点?
第300章 王处厚
“愣着作甚!”赵匡胤见他迟疑,眉毛一竖,“快去!拍卖结束前,想法子弄到手。不然......仔细你的皮!”
贺氏见状,连忙轻轻拉了一下赵匡胤的袖子,嗔怪道:“夫君!妾身不过随口一问,你为难秀儿作甚。正事要紧,莫要胡闹。”
话虽如此,她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楼下那闪烁的光芒。
赵德秀看看娘亲,认命地叹了口气。
得,这差事推不掉。
他站起身,“爹,娘,你们稍坐,孩儿去去就来。”
走出雅间,他招手唤过一直守在门外楼梯的贺令图。
“令图,看见那几个戴白帽子、手指头闪得人眼晕的大食商人没?”赵德秀附耳低语。
贺令图蹲下身子瞅了一眼,瓮声瓮气地点头:“看见了,殿下。”
“去,跟他们谈谈,把他们手上戴的那种亮石头戒指,全买下来。价钱不是问题,但别闹出动静,客客气气的。”赵德秀吩咐道,“若是他们还有未镶嵌的同类原石,也问问价。”
“殿下放心!包在卑职身上!”贺令图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楼下大厅,人群渐满,略显嘈杂。
贺令图那横练的身躯挤开人群,颇有些“横行无忌”的架势,很快便堵在了那几个正准备找位置坐下的大食商人面前。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连比划带说。
大食商人们起初有些戒备,但见贺令图虽然体型慑人,态度却还算客气,又见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沓面额不小的新钞,脸上的警惕很快被商人精明的笑容取代。
双方嘀嘀咕咕一番,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大食人面露惊喜,连连点头,毫不犹豫地将双手上五六枚镶着大小不一钻石的戒指全褪了下来。
旁边几个同伴也纷纷效仿。
贺令图点清数目,将那一沓钱塞给对方,双方皆大欢喜。
贺令图攥着一把戒指,又快步返回二楼。
他轻轻推门进入雅间,献宝似的走到贺氏面前,双手将那捧戒指奉上:“姑姑,外甥把那些大食人手上的闪亮戒指都买来了!您瞧瞧,喜欢哪个花样?那大食头领还说,他们手里还有没打磨镶嵌的宝石原石,成色更好!您要是喜欢,侄儿一会都给姑姑您弄来!”
贺氏看着自己这胖侄子跑得满头是汗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你这孩子,实心眼,让你去问问,怎地全买回来了?累坏了吧?福贵,快给令图倒碗凉茶。”
福贵应声斟茶。
贺令图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憨笑道:“不累不累!姑姑喜欢就好!您慢慢挑!”说着,他将那十来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贺氏手边的小茶桌上。
贺氏用手绢捏起一枚,对着光细看,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这石头当真奇妙,能切割出这般多面。”
赵德秀也凑过来瞥了一眼,心中了然。
这不就是后世被称为“一颗恒久远”的钻石么......
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大食商人已经能进行不错的切割了。
他随口道:“娘,这石头叫金刚石,或叫钻石,产于极西之地,质地极硬,可划伤玉石。倒是稀罕玩意。”
赵匡胤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兴趣不大,只道:“夫人喜欢便好。令图这事办得利索。”
就在这时,一楼戏台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响!
“铛——!”
余音在略显嘈杂的大厅内回荡,瞬间压过了所有交谈声。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戏台。
拍卖会,要开始了。
戏台已被简单布置过,后方悬着“三司府衙船舶竞拍”的横幅,台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案。
此刻,一位年约三旬穿着青色七品官服的男子走上台来。
此人正是今日的拍卖主持,三司度支司主事——王处厚。
王处厚原本只是西南偏远山区一个下等县的八品县令,那地方山多地少,百姓穷得叮当响,税赋都收不上来。
换个人,要么怨天尤人混日子,要么拼命盘剥。
可王处厚偏偏走了第三条路。
他带着县里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因地制宜,开窑烧制青砖。
他改良了土窑,提高了成品率和质量,硬是靠着一块块青砖,让全县百姓有了活路,县衙也有了像样的收入。
负责洛阳城防修缮的赵匡美偶然用了他们县的青砖,发现质量极佳,价格公道,深入了解后,便将此事报给了太子赵德秀。
赵德秀一看简报,眼睛就亮了,嚯!这不就是实干兴邦的典型么!立刻下令让隆庆卫暗中详查此人。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更满意,王处厚不仅有能力,更难得的是清廉自守,在那种穷地方当了几年县令,家无余财,却将县治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拥戴。
而且他处事灵活,并非不知变通的腐儒。
赵德秀当即拍板,调王处厚入京。
调令下去,王处厚却上书请求宽限一月,理由是他需将县内青砖工坊的后续管理、工匠安排、账目交接等事宜妥善处理完毕,以免人走政息,百姓再受困顿。
这份责任心,让赵德秀对他评价更高。
入京后,赵德秀没有直接将他放到显眼位置,而是安排进事务最繁杂、最能磨砺人的三司。
王处厚毫无怨言,埋头做事,很快便以思路清晰、做事扎实脱颖而出。
这次三司拍卖船舶,赵德秀点名让王处厚来主持。
此刻,王处厚站在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诸位,请安静。”
“在下王处厚,添为三司度支司主事,奉朝廷旨意,主持今日官船竞拍事宜。在此,谨代表三司,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简单的开场,没有多余的客套和官腔。
他随即宣读今日拍卖的规则。
楼上雅间,赵匡胤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台下侃侃而谈的王处厚,问道:“秀儿,这就是你从山沟沟里挖出来,打算将来放到市舶司去挑大梁的那个王处厚?”
赵德秀看着台下镇定自若的王处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略带得意地回答:“正是。爹,您觉得如何?孩儿这眼光,还行吧?”
赵匡胤仔细看了片刻,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嗯......不错。站在那台上,气度沉稳,言语清晰,毫无怯懦之态。”
“更难得的是,没有那些迁腐文官掉书袋、摆架子的臭毛病,说的都是实在话、明白规矩。”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颇高的评价,“是个人才。看来,你小子淘弄人,还真有几分眼力。”
台下,王处厚已宣读完规则,最后问道:“......以上规则,诸位可都听明白了?若有疑问,现在可提出。”
问答环节很快过去,王处厚见再无问题,便后退一步,提高声音宣布:“既无疑问,那么我宣布,三司首批官船竞拍,现在开始!”
“第一标,四百料尖底货船二十艘,船体完好......起拍价一贯钱,每次最少加五十贯......”
第301章 抬价
拍卖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王处厚在台上清晰地介绍每一批船只的规格、状况和底价,台下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将气氛逐渐推高。
这次三司处置的官船大部分是收上来的“尖底船”。这种船型与中原传统的平底船迥异,吃水深,稳定性好,尤其适合在波涛汹涌的远海航行。
它们大多是南唐、南汉等割据政权花费重金从擅长航海的大食商人那里订购或仿造的。
而平底船则多为适合内河、湖泊航行,虽然载货量可能不小,但到了海上,一个稍大的浪头就可能让它们倾覆。
乱世的造船能力有限,且打造一艘合格的海船耗时费工,成本惊人。
相比之下,直接从航海技术和造船工艺的大食人那里购买,反倒成了更经济快捷的选择。
前半段的拍卖异常顺利。
前面几批中小型货船,基本都以平均每艘六百贯左右的价格成交。
这个价格,已经比三司内部最初的评估价高出了近两成。
楼上雅间里,赵匡胤扒着栏杆,看得眉开眼笑,心里默默计算着不断累积的数字。
听着那一声声“七百贯”、“八百五十贯”的报价,他咧开嘴,“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坐在旁边的赵德秀耳朵尖,听到这话,差点没憋住笑。
他凑过去,同样压低声音,调侃道:“额贼!爹,您还会说关中话呢?以前没听您说过啊。”
赵匡胤很是不满地横了他一眼,也学着用关中腔回道:“你爹我当年走南闯北,啥话没听过?啥腔调不会学两句?一边待着去,莫打搅朕算钱!”
赵德秀撇撇嘴,坐直身体,小声嘟囔:“切,算得再清楚,这钱也进不了您自个儿的小金库......”
随即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那些大食人身上。
这些狗大户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卖船的?
前几次这些大食人跟着叫价,逼得隆庆商会的人高价拿下了船舶。
不对劲。
“这是组团来搞事了?”他心中冷笑,“把孤当成钱多好糊弄的冤大头了?”
在大宋的地盘上,除了他亲爹偶尔让他吃瘪,还有谁能让他赵德秀吃亏?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去他娘的!
赵德秀抬手,对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福贵招了招。
福贵立刻小步快走过来,赵德秀附耳低语:“去,把纪来之给孤叫进来。”
“是,殿下。”福贵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纪来之轻手轻脚地闪进了雅间,躬身听令。
“看到下面那几个大食人了吗?”赵德秀用眼神示意,“派人去查他们的底细。什么时候入的汴梁,跟什么人接触过,落脚点在哪。”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纪来之没有丝毫废话,领命后,又退了出去。
新一轮的竞价开始了。
这次是十艘状态不错的六百料大海船,底价就已不菲。
隆庆商会这边的代表按部就班地叫价,当价格攀升到七千贯时,此前一直比较沉默的契丹人那边,突然有人操着生硬的汉语,高声喊了一句:“一万贯!”
上一艘规模相近的五百多料船,隆庆商会才以七千贯拿下。
这一下子跳到一万贯,溢价超过四成!
这已经不是正常竞价,更像是赤裸裸的搅局。
赵德秀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