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站在前排的重臣们却神色不变。
谁不知道,沈义伦是太子赵德秀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虽品阶不高,却掌着新设立的“大宋皇家银行”实权,圣眷日隆。
明眼人都看得出,只要他不犯大错,将来接替王博执掌三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沈义伦不卑不亢,“微臣觉得——这船,卖得贱了。”
“据微臣所知,一艘载货百料的帆船,光是木料、工匠、桐油、麻绳等成本,便需二百贯以上。”
“而三司此次收缴的船只,多数在五百料至八百料之间,造价只会更高。如今若统按均价三百余贯一艘变卖,无异于有负前线将士血战缴获之功。”
王博盯着沈义伦,“沈丞只知造价,可知一千七百多条,东南沿海哪个商号能一口吃下?就算拆散了卖,没个两三年也卖不完!”
“这期间的虫蛀水蚀的折损,谁来承担?你掌着银行,若是愿意贴补这笔损耗,老夫自然乐意把价抬上去。”
沈义伦却面无惧色,目光直视王博:“王相公,这些船乃我大宋王师将士浴血奋战所得。若只因‘麻烦’‘损耗’便草草贱卖,岂不寒了将士之心,亦损朝廷颜面?”
“你......”王博脸色一沉,正要反驳。
“够了。”
太子赵德秀面向“针锋相对”的二人淡淡道。
王博与沈义伦瞬间收声,同时躬身面向他。
赵德秀没有看他们,而是转向御座,拱手行礼“启禀官家,儿臣以为,王相公与沈丞所言,皆有其理。船只确不宜久置损耗,亦不宜草率贱卖。既然如此,何不取其中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令三司将这一千七百余艘船之数目、规格、停泊地点等详情造册,连同朝廷欲售船之消息,张贴邸报,发往东南沿海州府。限期一月,于汴梁举办‘拍卖会’。价高者得,分批交割。”
“拍卖会?”赵匡胤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价高者得,不错,这事着三司去办吧。”
王博闻言立刻躬身:“太子殿下思虑周全,臣遵旨。”
殿中气氛刚刚松弛一瞬,赵匡胤却忽然又开口,抛出了一个更重大的议题:“诸卿,另有一事,朕思忖已久。朕打算......修缮洛阳、金陵二城,将其设为西京与南京,诸位爱卿,可有异议啊?”
设立陪都?
百官闻言,心中都是一动。
迁都的风声,其实早在小范围内流传了许久。
皇帝此刻正式提出,并不算出人意料。
只是......洛阳也就罢了,那是前朝旧都,设为西京名正言顺。可这金陵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刚刚平定的南唐旧都吗?
虽然也是六朝古都,繁华不下于汴梁,但地处东南,距离北疆辽国威胁甚远,似乎与“陪都拱卫京师”的本意不太相符啊?
就连赵德秀也微微侧目,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爹这是拿错了“剧本”还是临时起意?
怎么忽然想将金陵纳入其中?
事先可一点口风都没透过!
作为百官之首,宰相赵普此时必须站出来表态。
他手持玉笏,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深深一躬:“官家圣虑深远,增设陪都,以固国本,臣等铭感五内。只是......”
他话锋微转,斟酌道:“只是大举征发民夫,调运木材石料,势必影响两月之后的秋收。而秋收过后便是冬季,天寒地冻,土木作业艰难,工程质量亦难保证。臣愚见,不如将此事稍作延后,待明年春耕完毕,再择机动工,方不误农时,亦能从容营造。”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以农为本,体恤民力。
但在场不少重臣心里都清楚,楚王赵匡美那边,月初就已经悄悄动工了。
赵普此刻出言“劝阻”,不过是身为宰相,必须在朝堂上走个过场,彰显一下“大臣劝谏”的姿态,顺便也给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官员提个醒:迁都之事,圣意已决。
果然,赵匡胤听罢,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姿态活像个财大气粗的土财主:“赵相多虑了。此番修缮陪都,朕不打算征发徭役。”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扫视群臣:“朕要雇百姓修城。按市价给工钱,管饭食。愿意来的百姓,农闲时赚份银钱,贴补家用;不愿意来的,绝不强求。如此一来,岂会耽误秋收?”
第280章 赵匡胤把炒房玩明白了
雇人修城?
还给工钱?
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朝廷用钱的地方极多,以往这等大工程,多是征发民夫,自带干粮,百姓苦不堪言。
若真能按市价雇佣,那简直是仁政!
赵匡胤作为开国皇帝,威望极高,乾纲独断。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便是定策。
更何况,这法子听起来确实不错。
一时间,殿内无人出声反对。
赵匡胤见状,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阶下的太子赵德秀,然后眨了眨眼,又微微歪了下头。
赵德秀正琢磨着金陵的事,忽然看到他爹在龙椅上挤眉弄眼,不由得一怔。
啥意思?
“咳咳。”赵匡胤见儿子没反应,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
赵德秀猛地回过神来!
对了,剧本!接下来的戏码该他上了!
他立刻向前一步,再次拱手,“启禀官家!儿臣以为,与其大费周章设立陪都,不若......直接迁都,如何?”
赵德秀转过身面对百官,朗声道:“汴梁之弊,在于无险可守。我朝虽已收复燕云十六州部分州郡,将辽军暂时阻于长城之外,然辽人铁骑之锋,天下皆知。幽州一日未能彻底稳固,辽国骑兵便如悬于我大宋头顶之利剑。汴梁地处平原,四战之地,一旦有变,何以御之?”
话音刚落,宰相赵普立刻出列,高声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深谋远虑,老臣附议!汴梁确非久居之地。为国祚长治久安计,迁都势在必行!请官家圣裁!”
枢密使李崇矩也紧随其后:“臣亦赞同!北疆未靖,强虏在侧,都城安危关乎国本。太子殿下所虑极是,臣请官家考虑迁都之议!”
两位文武重臣一表态,就像是发出了信号。
紧接着,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臣附议!”
“太子殿下高瞻远瞩,臣等钦佩!”
“迁都乃固本培元之策,请官家明断!”
几乎所有人都出列表态支持,仿佛迁都之议已是众望所归。
只是许多人在躬身时,眼神闪烁,心中飞快盘算:下朝后得立刻让家里管事出动,赶紧去洛阳买地买宅子!
不对......官家刚才还提了金陵,这......
正当众人心思浮动之际,赵匡胤眉头紧锁,缓缓开口:“迁都......此事非同小可,岂能仓促决定?都城乃一国之本,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容后再议吧。今日且散朝。”
说罢,不待百官再言,已起身转入后殿。
“退朝——”礼官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面面相觑,只得依序行礼,退出大殿。
只是许多人走出宫门时,脸上都带着几分困惑和犹豫。
“赵相公,留步。”户部侍郎紧走几步,追上赵普,低声问道,“您看这......咱们是该往洛阳置办,还是......金陵?”
赵普面色有些灰暗,含糊道:“圣心难测啊......老夫也需再思量思量。不过,无论是洛阳还是金陵,早些派人去看看,总归不是坏事。”
嘴上这么说,赵普却腹诽道:“老夫所积累的财产全都上交了,拿什么去买洛阳的宅子?这侍郎在点老夫?看来要换个人了!”
赵普不再多言,留下那位侍郎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对!两边都看看!反正家里还有些余财......”
后殿。
赵匡胤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宽松的常袍走了出来,看到赵德秀已经在外殿等自己了。
大太监王继恩早已悄无声息地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自己也退出殿外,轻轻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爹,您好端端的,把金陵也划拉进来做什么?昨夜咱们对戏......咳咳,商议的时候,可没这一出啊!您这临时加词儿,孩儿差点没接上!”
赵匡胤嘿嘿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凑近赵德秀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平时自诩聪明,这点弯弯绕都看不出来?”
赵德秀也懒得细想,一脸茫然地摇头。
赵匡胤得意地挑了挑眉,“朕这么干,就是要让他们迷糊!迁都洛阳,是咱们定好的,没错。底下那些猴精的家伙,估计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喝了口茶,悠悠道:“可他们只知道洛阳会涨,却不知朕手里还有平定南唐时,收缴上来的一大批金陵城内的上好宅院、商铺的房契地契!都捂着没动呢!”
赵德秀眼睛渐渐睁大。
赵匡胤越说越起劲,手指在空中虚点:“光是赚洛阳和汴梁两地的差价,哪够?这次机会难得,正好借着迁都的风声,把金陵也炒起来!让那帮有钱没处花的官员、富商们,也往金陵投钱。等价格炒高了,朕再把手里的那些产业慢慢放出去......嘿嘿。”
他咂咂嘴,颇有些遗憾:“要不是番禺跟成都离得太远,做国都实在离谱,朕刚才都想把这俩地方也捎带上!反正放消息又不要钱。”
赵德秀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一时哭笑不得:“爹,您这可真是......现学现卖啊。”
他顿了顿,看着赵匡胤,“不过,爹,您难道就真的......从来没考虑过,迁都金陵吗?”
赵匡胤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你个兔崽子!把你老子当什么人了?”
赵德秀却毫不避讳的说:“这金陵也不差啊,地处江南富裕之地,漕运便利还靠着海边,若是日后海贸发展起来,金陵绝对要比洛阳要好。”
接着赵德秀压低声音道:“爹你不还挺喜欢秦淮河么,这要是去了......哎,哎!爹,你把鞋底子放下,孩儿跟您开玩笑呢!”
说着说着,赵德秀又拿赵匡胤在金陵时的事打趣起来。
赵匡胤面色不变,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出了一只鞋来。
“兔崽子,调侃朕是吧!”赵匡胤说着就扬起鞋底子作势要打。
赵德秀反应及时,立即从怀里掏出了几张一百贯的新钞挡在前面。
何以解祸,唯有新钞!
果然,赵匡胤看到钱后,举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一把将新钞塞进袖口,“算你小子识相!不过迁都金陵......那洛阳怎么办?”
第281章 意想不到的地方
见他爹赵匡胤竟然真的琢磨起金陵的可能性,赵德秀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开口,把话题拽了回来:“爹,孩儿就是随口那么一比喻。洛阳有洛阳的好,金陵也有金陵的妙......”
他话锋故意一顿,“不过嘛......若是真让孩儿从‘最适合当下大宋’这个角度来选......孩儿心里的答案,既不是洛阳,也不是金陵。”
“哦?”赵匡胤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不是洛阳,也不是金陵?那还能是哪儿?长安?那残破得太厉害,修起来比洛阳还费劲。”
赵德秀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益都。”
“益都?”赵匡胤一愣,“你是说......青州的那个益都?!”
他确实没想到儿子会给出青州这个选项。
历朝历代定鼎天下,选址都城,无外乎关中的长安,中原的洛阳,乃至南方的金陵。
可这益都......在青州,虽也算北方重镇,但何时进入过国都的候选名单?
“没错,就是益都,青州治所。”赵德秀肯定地点点头。
他走到后殿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山东半岛偏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