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128节

  倾家荡产,儿子充军,自己虽然暂时保住性命,却等于在脖子上架了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裴湉心中悲凉万分,却也知道,这恐怕已经是太子格外“开恩”的结果了。

  他再次叩首,“臣......臣......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纪来之,”赵德秀不再看他,“派人‘送’裴大人回府,看着他们收拾,明日之前,完成交接。”

  “是,殿下。”纪来之躬身领命,随即对两名禁军使了个眼色。

  侍卫上前,将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裴湉“搀扶”了起来,半拖半架地带离了花园。

  赵德秀侧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问道:“纪来之,如果我没记错,御史中丞刘温叟家那个小儿子,现在也还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蹲着呢吧?”

  纪来之立刻回道:“回殿下,确在牢中。不过,据下面人回报,刘温叟似乎......已经放弃了这个儿子,近来并未有任何疏通打点的举动。”

  赵德秀闻言,目光投向湖中争食的锦鲤:“哦?看不出来,这刘温叟,倒是比裴湉更贼、更狠得下心啊......估计裴湉今天狗急跳墙来见孤,多半也跟他在背后‘点拨’有关。”

  “殿下明鉴。”纪来之低声道。

  “罢了,”赵德秀摆摆手,“既然刘温叟想躲在后面看戏,那就让他看个够好了!他以为舍弃一个儿子就能保全自身?想得太美了!等土地改革的事情忙完,再慢慢跟他算账。”

  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之前我让你派人去详细查证的那两件事,确认清楚了吗?”

  纪来之神色一肃,压低声音回道:“回殿下,隆庆卫的兄弟已经多方查证,反复核实了。确有其事,而且......细节比传闻更......更不堪入目。”

  赵德秀的眉头顿时紧紧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他猛地将手中装着鱼食的瓷碗重重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走!”他霍然起身,“随孤去垂拱殿见官家!”

  然而,当赵德秀带着纪来之匆匆赶到垂拱殿时,却被告知官家赵匡胤去了立政殿。

  赵德秀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又往立政殿赶去。

  刚走到立政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认真的背书声。

  赵德秀放缓脚步,示意门口的内侍不必通报,自己轻轻走了进去。

  只见殿内,赵德昭正挺直了身板,站在赵匡胤面前,一字一句地背诵着《中庸》。

  赵匡胤端坐在主位,贺氏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小儿衣物,正细细地缝制着。

  赵德秀没有打扰,悄悄走到一旁坐下。

  赵德昭的《中庸》背得还算流利,显然是用心准备了。

  赵匡胤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挥了挥手道:“好了,停下来吧。这篇书读得还行,算是用了心,继续努力。”

  得到父皇的夸奖,赵德昭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大声应道:“是!父皇!您放心,儿臣一定努力读书,绝不辜负父皇期望!”

  “咳。”赵德秀轻轻咳嗽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轻咳,赵德昭如同被点了穴一般,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紧张。

  他慌忙回头,看到坐在一旁的赵德秀,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都小了不少:“德昭参见太子大哥!”

  赵德秀对这个弟弟还算温和,微微点了点头:“书背得不错。去吧,自己去玩会儿,我跟爹有正事要谈。”

  “是!弟弟告退!”赵德昭如蒙大赦,想都没想,答应一声就飞快地跑出了殿外。

  “秀儿,急匆匆的过来,是有什么事?”赵匡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袍,看向脸色不太对劲的儿子。

  赵德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扫视了一下殿内侍立的宫女和太监。

  随即,他对着跟在身后的王继恩轻轻一挥手。

  王继恩立刻会意,马上上前,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殿内所有的侍从全部退下。

  贺氏见状,也放下手中的针线,对赵匡胤和赵德秀温和地笑了笑,起身道:“官家,秀儿,你们聊正事,我去看看昭儿。”说着,也带着自己的贴身女官离开了。

  转眼间,偌大的立政殿内,就只剩下赵匡胤和赵德秀父子二人。

第238章 吃人

  赵德秀这才走到赵匡胤面前,沉声问道:“爹!您知道荆湖转运使李处耘在攻打朗州时,挑选肥壮俘虏,烹煮成‘人肉宴’,强逼部下分食的事么?还有,昌州防御使王彦升,那个有着‘王剑儿’绰号的家伙,他喜欢割取党项俘虏的耳朵当下酒菜的事......”

  赵德秀也是不久前才偶然得知这两件令人发指的事情。

  初闻之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下面的人弄错了或者夸大其词!

  然而,更让他震惊和心寒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隆庆卫的探子在汇报时,觉得这事在军中不算稀奇;

  那些知晓此事的军中士卒,也觉得习以为常;

  就连......此刻,赵德秀紧紧盯着父亲的脸,他看到赵匡胤在听到这两件事后,脸上虽然掠过一丝复杂,但总体上......竟然是平静的!

  甚至是......默认的!

  难道说整个大宋朝廷,恐怕只有他赵德秀一个人,觉得出现这种事情是骇人听闻?

  赵匡胤缓缓点了点头,“知道。朕......都知道。只不过这件事......哎......乱世啊!”

  “秀儿啊,”赵匡胤叹了口气,“你出生在汴梁城,长在深宫,没怎么去外面看过,没见过......也正常。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提着脑袋在江湖上闯荡,见惯了人间惨剧。”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那长达近百年的乱世,礼崩乐坏,道德沦丧,一切都以武力分高低强弱。人命就如草芥一般,甚至......还不如一头牲口值钱。人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有什么伦理纲常!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道理!”

  赵德秀沉默了。

  他爹说得对,即便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灵魂和知识,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汴梁和洛阳。

  他所看见的太平和繁华,仅仅是这个时代巨大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这个时代的黑暗、野蛮和残酷,远比他想象的要残忍十倍、百倍!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半晌,赵德秀才从那种巨大的冲击缓过劲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爹!您说的那些,是‘乱世’!是过去式了!”

  “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乱世如何,孩儿不管,也管不了!但现在是大宋了!若是对李处耘、王彦升这等骇人听闻的行为放任不管,视而不见,那么史书会如何记载我大宋?后世会如何评价我们?难道要说我们大宋文治武功哪里都强,就是皇帝麾下养着一帮以吃人为乐、形同野兽的武将吗?!这让我大宋的颜面何存?让爹您这开国皇帝的脸往哪放?!”

  赵匡胤被儿子一连串的质问震住了,他眉头紧锁,反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把李处耘和王彦升都抓起来砍了?”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李处耘烹人是不对,手段残忍,可他当时也是为了尽快震慑朗州守军,减少我方攻城伤亡!王彦升他......虽然行为令人发指,可他针对的是屡屡犯边、残害我边境百姓的党项人!现在党项人在背地里都管他叫‘恶魔将军’,闻风丧胆!昌州边境,就是有他这尊凶神坐镇,那些党项骑兵才不敢轻易南下打草谷!你让朕怎么处置他们?”

  赵匡胤的顾虑现实而残酷。

  即便赵德秀思维敏捷,此刻也被问得一时语塞,陷入了艰难的权衡之中。

  一边是人性的底线和王朝的形象,另一边是现实的军心与边防需求。

  殿内陷入了一阵安静。

  过了许久,赵德秀猛地抬起头,态度异常坚决地说道:“爹!震慑敌军孩儿有的是比这更有效、更‘文明’的办法!既能让他们害怕,又能彰显我大宋的天威与气度!”

  “哦?”赵匡胤挑了挑眉,“你有什么办法?”

  赵德秀深吸一口气,说道:“明日,请爹将这些大将,特别是李处耘和王彦升,都叫到武德殿来。孩儿作陪,亲自跟他们‘聊聊’!”

  赵匡胤点了点头:“好!朕就依你一次。明日午后,武德殿设宴。不过秀儿,此事你一定要慎重处理,把握好分寸,搞不好就会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出大乱子!”

  “爹,你放心,”赵德秀郑重地点头,“孩儿心中有数,绝不会鲁莽行事。”

  赵匡胤心中暗忖,反正明日朕也在场,即便秀儿的办法不奏效,或者引发了冲突,大不了......朕就借着这个机会,来一次彻底的大清洗!

  隔天下午,武德殿。

  赵匡胤下令将慕容延钊、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李处耘、王彦升等十几位核心高级将领全都召了过来。

  殿内的布置也十分简单粗暴。

  没有精致的案几和餐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结实的长条桌。

  桌上没有琳琅满目的珍馐,而是摆着大盆的炖羊肉、整只的烤羊腿、大块的酱肉等硬菜。

  就连昨日那些精美的金银酒壶也不见了,换成了一个个带着泥封、看起来颇为粗犷的酒坛,以及一排排粗糙的海碗。

  赵匡胤与赵德秀今日也换下了彰显身份的龙袍和太子常服,穿上了轻便利落的武人劲装,腰间束着皮带,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江湖豪气。

  十几位将领分列两侧坐下,虽然环境轻松,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主位上的赵匡胤身上。

  “都放松点!”赵匡胤大手一挥,彻底褪去了皇帝的架子,一股江湖大哥般的豪气油然而生,“昨日的庆功宴,规矩太多,端着架子,朕知道你们这些老杀才都没喝尽兴!今日叫你们来这武德殿,没那么多穷讲究!就一句话: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醉不归!”

  下方的武将们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氛围!

  很快,酒坛的泥封被拍开,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

  倒酒用的是海碗,喝酒是一口干!

  武将们之间的拇战行酒(划拳)也开始了,呼喝之声此起彼伏,殿内顿时变得喧闹无比。

  就连赵匡胤也坐不住了,笑着走下主位,来到慕容延钊、石守信等人中间,挽起袖子,跟他们划起拳来,输了同样毫不含糊地仰头干碗。

第239章 请教

  武德殿内,酒气熏天,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赵匡胤正挽着袖子和石守信划拳,输了一碗,正仰头“咕咚咕咚”地灌着,显然也是酒兴正酣。

  赵德秀看着他爹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心想照这个架势喝下去,正事还没说,估计就得全军覆没,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喧嚣声浪似乎又高了几分。

  终于,赵匡胤似乎是喝得差不多了,脚步有些虚浮地晃回了主位,一屁股坐下。

  他目光转向下首的赵德秀使了个眼色,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赵德秀立刻会意,随即从容站起身。

  太子这一动,立刻吸引了不少尚且清醒的将领的目光。

  殿内的喧闹声也随之降低了几分。

  赵德秀环顾四周,对着众将抱了抱拳,“诸位将军,都是我大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孤身为太子,对于兵事也向来极为热衷,时常研读兵书战策。前几日偶得一卷古兵书,心中有个疑问,一直萦绕不去,今日正好借此机会,向诸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们请教一二。”

  他这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

  作为目前武将中地位最高且兼任东宫少保的慕容延钊,当仁不让地站起身,抱拳回礼,“殿下过谦了!殿下聪慧好学,乃是我大宋之福。不知殿下有何疑问,末将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德秀笑了笑,问道:“兵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这‘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上之策。孤想问的是,在两军对垒,尚未真正厮杀,或者需要在战后建立长久威慑时,有哪些能从根本上震慑敌军的方法?”

  慕容延钊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回殿下,震慑敌军,方式多种多样,需因地制宜。若敌方倚仗坚城,则可断其粮草,围点打援;若敌方......”

  不愧是大宋首屈一指的统帅,慕容延钊引经据典,结合自己多年的实战经验,一口气又补充了诸多威慑方法,其中一些甚至是他自己摸索出来、兵书上都没有记载的独门心得。

  赵德秀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脸上露出受教的神色,宛如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殿内本就悬挂着巨大的边境舆图,慕容延钊讲到关键处,还会走到地图旁,借助山川地势,给赵德秀更加直观地讲解一番,殿内其他将领也听得频频点头。

  像慕容延钊这样有着层出不穷阳谋、善于运用大势和心理战的顶尖帅才,自然是看不上,也根本不需要使用李处耘那种有伤天和的手段。

  待慕容延钊讲述完毕,赵德秀再次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听慕容将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孤受益匪浅,多谢将军指点!”

  道谢之后,赵德秀话锋微妙一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坐在稍后位置的李处耘身上,“李处耘将军,你久经战阵,经验丰富,不知对于震慑敌军,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或......特别的经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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