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宁荣二府的主子们早已闻讯齐聚,个个面无人色。
眼见老太太被抬进来安置在软榻上,太医上前施针灌药,好一阵忙乱,她才幽幽转醒,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映着满室惊惶的面孔。
“老…老祖宗!”
贾珍抢步上前,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被恐惧攥紧的颤抖。
“您…您不是入宫…告御状去了么?这…这是怎生回来?陛下…陛下如何圣裁?”
贾老太太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枯槁的手指猛地抓紧身下锦褥,喉头滚动,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悲愤欲绝:
“圣裁?呵…好一个圣裁!”
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那孽障…贾珏!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御前对质…句句诛心!”
她喘息着,断断续续将两仪殿中屈辱一幕复述:
矢口否认纵火反诬她“小人度君子”;
讥讽赖大“贼眉鼠眼”致伤是误会;
最致命的是那句——
“他麾下数千将士…皆可‘亲眼目睹’荣国府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陛下…陛下竟就顺着他!一句‘误打误撞’、‘年轻毛躁’…就把滔天大罪,轻飘飘揭过!”
贾老太太老泪纵横,屈辱和不甘烧灼着她的心肺。
“最后…最后竟只罚他…罚他三个月俸禄!啊——噗!”
说着说着,贾老太太急怒攻心,又是一口淤血涌出嘴角,染红了前襟。
“三个月俸禄?!”
贾赦失声尖叫,青灰的脸瞬间扭曲。
“荣国府烧成白地!数十万两的家当!就…就值他三个月的俸禄?!”
众人如坠冰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贾珏如此明目张胆火烧国公府,围堵府门,气晕贾老太太,最后竟全身而退!
陛下偏袒至此,贾珏的气焰将嚣张到何等地步?那句“指日可待”的冰冷宣言,如同悬在每个人脖颈上的利刃,不知何时就会斩落!
王夫人手脚冰凉,牙齿咯咯打颤,扑到榻前:
“母亲!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那煞星…他…他接下来会如何对付我们?”
“如何是好?问你这毒妇!”
贾赦猛地爆发,赤红着眼指向王夫人,新仇旧恨一同翻涌。
“若非你那孽障儿子贾宝玉!为了几幅字画题词,嫉贤妒能,我荣国府怎会惹下这塌天大祸,得罪这尊活阎王!”
贾赦想起惨死的贾琏,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没错!”
贾珍正为贾蓉之死憋闷,此刻被点着,立刻跳脚,阴恻恻接口。
“赦叔说的半点不错,若非宝玉那祸根子,我蓉儿何至于……”
“贾珍!”
王夫人骤然抬头,肿胀的眼泡里射出刻毒的光,声音尖利打断。
“大哥骂我也就罢了,你也配开口!”
“阖府上下谁不知晓,我宝玉孩儿最是良善胆小,平日连个蚂蚁都没害过性命!”
“他纵有千般不是,放火烧庄这等狠毒主意,还不是你那好儿子贾蓉撺掇的!”
“连动手的下人都是你宁国府养的混混!”
“若论罪魁祸首,就是你宁国府!是你那心肠歹毒的儿子贾蓉,拖累了我儿宝玉,拖累了整个贾家!”
“贱人!你敢诬蔑我儿!”
贾珍被戳中痛处,目眦欲裂,猛地扑过去。
“若非那农庄题字惹出祸端,焉有今日!宝玉那混账东西……”
“都给我住口!”
“啪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贾老太太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贾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哆嗦着指向吵作一团的几人,脸色由灰败转为骇人的紫涨,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之怒:
“吵!接着吵!我老婆子还没咽气呢!”
“怎么,你们…你们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要活活气死我这老婆子,你们才甘心?!”
死寂。
针落可闻。
贾赦、贾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声。
王夫人也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巨大的压力压过了彼此间的怨毒。
贾珍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翻腾的杀意,扑通一声跪在榻前,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老…老祖宗息怒!孙儿…孙儿是急昏了头啊!”
“事到如今,刀悬颈上,求老祖宗指条活路!我宁荣二府阖族上下…该如何自保啊!”
贾老太太疲惫地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许久,她才缓缓睁开,浑浊的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认命,长长地、重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抽干了整个天香楼的生气:
“活路…活路…”
她喃喃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罢了…罢了…我老婆子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她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声音低哑:
“英国公…张辅之…”
“他对贾珏…有再造提携之恩。”
“贾珏再凶戾,对英国公…总还有几分敬重。”
贾老太太看向贾政,带着最后一丝微茫的希冀。
“明日…你随我去一趟英国公府。”
“我老婆子舍了这张老脸,求英国公…做个中人,说合两家。”
“就说…”
她声音艰涩。
“过往种种,是宁荣二府有错在先,对不住他贾珏。”
“宝玉、蓉儿、琏儿…三条性命填进去了,荣国府也烧成了白地…这血海深仇,还不够么?”
“只求他…高抬贵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给贾氏一族…留几分体面吧……”
这番话说出来,曾经煊赫的国公府老夫人,已然彻底弯下了脊梁,只求苟活。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俱是冰凉。
曾经一门双国公的煊赫门楣,竟沦落到要向仇敌摇尾乞怜的地步!
但…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路了。
贾赦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唯有贾政,脸上闪过一丝忧虑,迟疑道:
“母亲…若…若那贾珏…不肯答应呢?”
“孩儿之前也求过他,但看他的样子,分明是不死不休啊。”
贾老太太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深沉的无力。
第122章 盘点奖励,忠厚长者。
她颓然倚回引枕,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仿佛在看一个遥不可及、注定破碎的旧梦。
“不肯答应…”
她声音飘忽,如同呓语。
“那…就只有去求…北静郡王…或者…去大明宫…求见太上皇了…”
“至于他们…肯不肯援手…就看天意…看祖宗…还留没留这点情分了…”
每一个字,都透着穷途末路的悲凉。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眼睛也疲惫地阖上。
“都…退下吧…我累了…真的累了…”
天香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如丧考妣的脸。
他们无声地退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内回荡,每一步都踏在行将就木的百年勋贵残骸之上。
宁荣街的焦糊味,似乎透过重重庭院,丝丝缕缕渗了进来,萦绕不散,如同为这座煊赫门庭奏响的末日哀歌。
真正的狂风暴雨,正随着那把复仇的烈火,悄然席卷而来。
天香楼的烛火渐次熄灭,宁荣二府的主子们如丧考妣般散去,留下死寂的庭院与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焦糊气息。
宁国府西跨院,王熙凤独坐妆台前,菱花铜镜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艳色的脸,眉梢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阴霾。
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镜面,思绪翻腾。
寡妇……她王熙凤竟也成了寡妇!
贾琏那没用的东西,带着宁荣二府的“重托”去了幽州,却落得个身首异处。
镜中的王熙凤依然美艳无双,远比李纨年轻,处境却更堪忧。
李纨再是槁木死灰,膝下尚有贾兰这点指望。
而她王熙凤呢?
无所出!
在这百年勋贵门庭里,一个无子嗣的寡妇,便是无根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