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老夫人,你乃先荣国公遗孀,是朝廷诰命,更是享誉京城的忠厚长者、德高望重!”
“l梁国公毕竟年轻,不过弱冠之龄,血气方刚,做事毛糙些也在所难免。”
“你身为长辈,胸襟开阔,想必不会真的与一个年轻后生、不懂事的晚辈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吧?”
这顶“忠厚长者”、“德高望重”、“胸襟开阔”的高帽子扣下来,配合着那句“与不懂事的晚辈计较”,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贾老太太最后一丝幻想!
她瘫坐在地上,如同抽去了脊骨,浑身冰冷,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帝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贾珏有错,但只是小错,是无心之失;我信他,保他;你贾史氏是“忠厚长者”,所以你必须原谅他,必须“大度”!
你再闹,就是不识大体,就是心胸狭隘,就是辜负了皇帝给你的“德高望重”的赞誉!
原来,从始至终,这所谓的御前对质,就是一个笑话!
这不过是一个皇帝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彻底将火烧荣国府“合理化”甚至让荣国府自取其辱的局!
皇帝需要的,就是贾珏这番“合情合理”的狡辩,来为他“偏袒”的行为提供冠冕堂皇的借口!
巨大的悲哀和深入骨髓的恨意淹没了她。
荣国府……完了。
彻底完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看着御座上那张看似无奈实则冷酷的脸,看着贾珏那张英俊却写满讥诮与快意的脸,万念俱灰。
但,那滔天的损失……数十万两银子的家当、几代人积累的珍宝古玩、偌大的府邸园林……难道就这么算了?!
第120章 希望破灭,贾珏献策
她不甘心!最后一丝属于勋贵老夫人的算计本能,让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哀求,再次向天圣帝叩首:
“陛下……陛下圣明烛照……老臣妇……老臣妇无话可说……不敢再言梁国公的不是……可是……可是陛下啊!”
她的眼泪滚滚落下,是屈辱,更是绝望的哭嚎。
“荣国府遭此大难,百年积蓄,付之一炬!库房珍藏,书画古玩,无数珍宝,尽化飞灰!连府邸都烧毁了大半,宁国府也被殃及……这损失……这损失实在是……实在是惨重无比!”
“府中上下近千口人,未来何以为继。”
“这些……这些……纵然梁国公是无心之失,却也……却也实实在在是因他麾下将士封锁门户、延误时机、以至于火势失控所造成!”
“求陛下……求陛下念在荣国府为朝廷效忠多年的份上,怜悯我阖府上下……让梁国公……赔偿损失……给荣国府……一条活路吧!”
“老身……叩谢陛下天恩了!”
贾老太太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最后的乞求。
天圣帝看着地上匍匐颤抖、卑微乞怜的老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脸上却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公平”的解决之道:
“嗯……贾老夫人此言,倒也在理。”
“损失惨重,朕亦知晓。”
“梁国公纵然是好心,但终究处置不当。”
“赔偿损失,理所应当。”
天圣帝转头看向贾珏,语气带着“训诫”:
“贾珏,你行事鲁莽,虽是好心,但酿此大祸,确该担责!”
“朕命你,赔偿荣国府损失!你可心服?”
贾珏立刻躬身,态度恭谨无比:
“陛下圣明!臣心服口服!臣愿认罚赔偿!”
“好。”
天圣帝满意地点点头,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计算赔偿的数额,片刻后,他朗声道:
“既如此,念你乃新晋国公,尚无甚家底,且北疆战事消耗亦大。”
“朕便做主了:罚你贾珏,拿出三个月的俸禄,赔偿给荣国府,以弥补其损失!”
“日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戒急用忍,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孟浪!你可听清楚了?”
三个月的俸禄?!
贾老太太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圣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绝望的哀求变成了极致的错愕,随即是如同火山爆发前压抑的、扭曲的、疯狂的恨意!
梁国公三个月的俸禄?就算他是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加国公,三个月的俸禄加起来,能有多少?
俸银、禄米、加上一些补贴,撑死了也就几百上千两银子!
荣国府这次被烧毁的库房里,随便拿出一件前朝的古董,都不止这个价!
更别说那些成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名贵药材!焚毁的府邸。
数十万两的损失,皇帝就用三个月的俸禄来打发?!
这已经不是偏袒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她贾老夫人,对荣国府彻头彻尾的践踏!
“好……好……好……”
贾老太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好”字,都浸满了滔天的怨毒和刻骨的冰冷。
她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身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冲撞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皇帝就是要用这近乎侮辱的方式,彻底堵死她的嘴,彻底绝了她闹下去的念头!
再敢纠缠,恐怕就不是赔三个月俸禄这么简单了!贾珏那句“谋逆”的诛心之语,还犹在耳边!
“陛下……圣裁……老臣妇……谢……恩!”
她几乎是拼尽了最后残存的力气,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泣血的恨意。
贾老太太放弃了。
她知道,在这金銮殿上,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她,以及她代表的荣国府,已经彻底完了。没有任何公道可言,只有强权碾压下的屈辱认命。
她挣扎着,在身旁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
整个人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偻得厉害。
她对着御座上那张模糊的脸,深深一揖,动作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
然后,在内侍的搀扶下,她转身,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那两扇象征着至高权力也象征着冷酷无情的大门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月光从高大的殿门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带,那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那象征着解脱的殿外世界就在眼前,她浑浊的老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贾珏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脸……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如同怒放的罂粟,猛地从贾老太太口中喷涌而出!
她身体剧烈地一晃,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无声地向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栽倒下去!
华丽的诰命服,沾满了尘土和刺目的鲜血。
“老夫人!”
内侍惊呼一声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御座之上,天圣帝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看到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愣着作甚?老夫人年事已高,悲恸过度,昏厥了。”
“夏守忠,殿外不是备了太医么?还不速速送去偏殿诊治?务必‘好生照看’。”
“是!奴才遵旨!”
夏守忠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时他心中不由感慨皇帝高明,早就预料到这一幕,安排好了太医。
此刻得了旨意,夏守忠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殿门,对着外面低喝了一声。
几名孔武有力的小太监和两名候命的太医迅速入内,动作麻利却又带着一种冷漠的熟练,将人事不省、口角溢血的贾老太太小心抬起(或者说更像是“架走”),迅速抬出了两仪殿,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庄严肃穆。
月光在蟠龙柱上流转,金砖依旧光可鉴人。
御座之上,天圣帝脸上那刻意维持的“为难”和“严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埃落定后的轻松和解气。
他的目光落在殿下依旧保持着身姿挺直的贾珏身上,深邃难测。
一场轰轰烈烈的御前告状,一场看似激烈的唇枪舌战,最终,以荣国府贾老夫人呕血昏厥被抬走,以新晋梁国公贾珏赔偿三个月俸禄的“象征性”惩罚,轻描淡写地落下了帷幕。
两仪殿沉重的雕花殿门缓缓合拢,将贾老太太凄惨的形影彻底隔绝于外。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蟠龙金柱间浮动的龙涎香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天圣帝端坐御座,先前刻意伪装的威严如潮水般褪去,目光落在殿下那道挺拔如标枪的身影上,仔细端详起来。
“贾珏,”
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似金玉相击,清晰地穿透空旷的大殿。
“你可知罪?
贾珏一身玄色国公蟒袍未卸,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他闻声并未慌乱,只依足礼数躬身,声音沉静如渊:
“臣,贾珏,忠于大周,忠于陛下,披肝沥胆,扫荡胡尘,护佑疆土,不知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贾珏姿态恭谨,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带着北疆淬炼出的不屈风骨。
御座之上,天圣帝凝视他片刻,嘴角忽然缓缓向上牵起,最终化作一声爽朗的大笑,笑声在空旷殿宇间回荡,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好!好一个披肝沥胆,护佑疆土!不愧是朕亲封的梁国公、骠骑大将军!”
笑声渐歇,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目光变得深邃。
“今日之事,朕替你遮掩过去,非是纵容。”
“梁国公,京师并非北疆,不能凡事皆用拳头说话,军中有军中的法则,朝堂有朝堂的规矩。”
天圣帝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告诫意味,声音压低了少许:
“纵是朕,贵为天子,亦不能事事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