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士卒沉默片刻，似在权衡。
火光跳跃，照着他护面下紧抿的唇线。
眼前这女子气度不俗，虽带着丫鬟狼狈翻墙，但眼神清亮坚定，不似作伪。
而且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右卫营悍勇面前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猛地点头，做了决定：
“罢了！带她们过去！交给公爷亲自审问！”
“是！”
立刻有两名士卒上前，动作算不得温柔，几乎是半押半扶地将瘫软的紫鹃和雪雁扯起。
林黛玉谢绝了搀扶，自己踉跄却坚定地跟着带路的士卒，穿越宁荣街混乱奔逃的人群，穿过那些惊惧、好奇的目光，走向街口火光最盛的方向。
赤骅骝如同燃烧的宝石，静静立在那里。
猩红如血的大氅在热风中狂舞，衣角猎猎作响，其上沾染的不知是草原蛮族的血，还是此刻荣府映上的火焰。
马背上的人影高大挺拔，如同一柄出鞘后、锋芒毕露却沉静下来的绝世凶刃，仅仅是侧影，便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铁血威压。
当贾珏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时，林黛玉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绝不再是京郊农庄初见时那清俊少年偶尔流露疏离的眼眸。
这是一双真正的、历经万千血火淬炼过的深渊之瞳。
深邃、冰冷、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漠然和洞穿灵魂的寒意。
瞳孔深处沉淀着塞外的风沙、金狼骑的惨叫、王庭焚毁的烈焰、赫连勃勃毙命时的绝望，以及此刻脚下这片曾经煊赫如今哀鸿遍野的废墟。
贾珏脸上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那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无关紧要之物。
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川崩塌，瞬间碾过林黛玉的肺腑，让她几乎窒息。
她方才翻墙的勇气，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霜，骤然消融。眼前这尊如同染血神祇般的存在，与她记忆中那面写着“为天地立心”的高洁身影产生了难以调和的割裂，巨大的恍惚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然而，就在此刻，贾珏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冷峭的唇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了火光映照下，林黛玉那双强忍着恐惧、迷茫与孤注一掷的绝望、却依旧执拗地努力保持着清明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
赤骅骝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在充满死亡与烈焰气息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宁荣街上，荣国府的哀嚎与烈火的爆燃，如同地狱的背景噪音。
赤骅骝的响鼻撕裂沉寂，猩红披风在烈焰热浪中翻卷如血旗。
林黛玉脊背紧贴粗粝的院墙，贾珏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铁血威压，几乎碾碎她翻墙时的孤勇。那双深渊般的瞳眸扫过她苍白的脸，与记忆中京郊农庄题写“为天地立心”的清隽身影天差地别——眼前的男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魔神，王庭焚毁的焰光还烙在他玄甲纹路里。
“民女林黛玉，拜见梁国公。”
她强迫自己屈膝行礼，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染血的石板路上，单薄得像要被狂风撕裂。
贾珏忽然低笑，护面甲下的声音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
“林姑娘这句问安，贾某等得可不易。”
“当初农庄一面，你赞那横渠四句写得好，倒让贾某险些成了焦炭里的冤魂。”他抬手轻叩胸前玄甲，发出沉闷回响。
“若非命硬，此刻早与令表兄宝玉地下相会了。”
林黛玉猝然抬头，踉跄后退半步，眼底瞬间漫上惊惶的水雾：
“将军恕罪！当日…当日不过是庄中闲谈，黛玉万万没想到……”
紫鹃和雪雁早已瘫软在地，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玩笑罢了。”
贾珏摆手打断，猩红披风拂过马鞍上。
“害我者谁，本将心里有本血账。倒是你——”
他目光锐利如刀，剖开她强撑的镇定。
“大家闺秀不顾体面翻墙而出，前来求见于我，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
火焰爆裂声裹着荣国府内的哭嚎传来。
林黛玉猛地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刺醒残存的勇气：
“自贾宝玉死后，这府中上下视我如祸水！生生将我挪到西北角破院里自生自灭！”
她胸口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委屈混着烟尘呛进喉咙，激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瘦削肩骨在薄袄下剧烈耸动。
“这还不算！”
她突然昂首，火光在那双秋水眸中燃成决绝的星子。
“先父林如海临终托孤，江南田庄、苏州织造、扬州盐引…林家列侯三代积蓄尽托荣国府代管！可这些年我百般试探——”
她齿间迸出冷笑，脸上流露恨意，指向身后滔天烈焰。
“他们早将林家产业视为禁脔，如今连敷衍都懒得了！”
林黛玉突然双膝跪地，扬起被烟灰沾染的脸：
“求公爷为我做主！若能讨回家产，我愿分三分之二献与将军！”
她无视紫鹃倒抽冷气的惊骇，字字如钉：
“黛玉只要活命钱，余下尽归将军所有——权当谢您焚了这吃人的牢笼！”
顾廷烨按刀的手倏然收紧。
这女子好毒的眼！看出将军与宁荣二府不死不休，便拿血仇当刀使。
刀疤脸嗤笑摸向腰刀，却被贾珏抬手阻住。
“林姑娘好一招驱虎吞狼。”
贾珏的笑声听不出喜怒，赤骅骝焦躁地踏碎地面积血。
“本将犁庭扫穴时，赫连王庭金库都懒得细看。你觉得…”
他俯身迫近，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我会贪你那点家当？”
林黛玉呼吸骤停，她心里清楚，以贾珏今时今日的地位，钱财早就不会入贾珏的眼了，可这是她唯一能交易的筹码！
第116章 镐京奇观，争翻墙头
就在林黛玉忐忑之时，贾珏话锋陡转，在林黛玉错愕的目光中直起身。
“但本将应了。”
“荣国府欠的血债，本就要一笔笔算——”
“至于理由嘛，也很简单。”
“不管是谁和宁荣二府过不去，我贾珏，一定帮帮场子。”
贾珏那如同淬火寒星的目光从林黛玉苍白却倔强的脸上移开，扫过瘫软在地、抖若筛糠的紫鹃与雪雁。
“起来吧。”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跪在地上的林黛玉。
林黛玉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在紫鹃和雪雁的搀扶下艰难站起，衣袂上沾满了墙头蹭下的尘土与烟灰，鬓发散乱，形容狼狈，唯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劫后余生的微弱火苗与对未来的希冀。
“顾廷烨。”
贾珏唤道。
“末将在！”
顾廷烨立刻上前一步。
“派一什（十人）亲兵，护送林姑娘去梁国府。”
贾珏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告诉府中管事，收拾一处清净院落，好生安置。”
“林姑娘乃本将故交，不可怠慢。”
他特意强调了“故交”二字，既是给周围亲兵一个理由，也是给林黛玉此刻尴尬的身份一个相对体面的台阶。
林黛玉心中五味杂陈。
她冰雪聪明，岂会不知贾珏此举，庇护是真，利用也是真。
利用她这个被荣国府苛待的孤女，利用林家被侵占的产业作伐，去更狠地打击宁荣二府。
然而，这本就是自己主动求上门，贾珏这雪中送炭的庇护，对于身处绝境、刚刚从火海中逃出生天的她而言，无异于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那份惊惧未定的脆弱心防，被这份强势的援手狠狠触动。
“多谢……多谢公爷援手之恩！”
林黛玉深深一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感激。
那双望向贾珏的眼眸深处，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感激、敬畏与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异样情愫，悄然滋生。
这份情愫微弱如风中烛火，却在冰冷的绝望中，显得格外珍贵。
“去吧。”
贾珏微微颔首，目光已转向火光更盛的荣国府方向，猩红披风在热浪中翻滚如血海波涛。
一什最精锐的亲兵立刻上前，虽依旧面甲森冷，动作却比方才押送时多了几分谨慎的礼数。
他们护着林黛玉主仆三人，迅速脱离这炼狱般的街口，朝着内城那座象征着无上荣宠与滔天权势的新贵府邸——梁国府行去。
林黛玉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火光映照下如同魔神般端坐马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旋即被亲兵簇拥着，消失在混乱的人流与弥漫的烟尘中。
荣国府内。
荣禧堂前，贾老太太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绝望地看着府邸各处火势愈发猛烈。
浓烟滚滚，呛得人涕泪横流，瓦片在烈焰炙烤下噼啪爆裂坠落，仆妇丫鬟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老太太！不好了！库房……库房那边的火根本压不住了！里面……里面可都是……”
一个管事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话未说完，脸上已满是烟灰和绝望。
“废物！一群废物！”
贾赦跳脚大骂，脸上青灰一片，不知是怒是惧。
“养你们何用！连个火都救不了！”
他目光扫过同样面无人色的贾珍、贾政，心知肚明，这火，非是天灾，乃是人祸！是贾珏那杀神放出的复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