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勃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动整个草原、如同血誓般的咆哮!
那声音里蕴含的恨意与杀机,几乎凝成实质的冰风暴,席卷过每一个赫连战士的心头:
“贾珏此獠,先杀吾儿,再绝吾族!焚我草场,屠我妇孺,戮我根基!”
“此仇此恨——顷西拉木伦河之水,亦难洗刷万一!”
他那双被血丝彻底染红的琥珀色眼瞳,如同暴怒天狼的双眸,死死扫过下方噤若寒蝉、亦被这滔天恨意点燃的无数将领与战士:
“今日起,本汗与此獠贾珏,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碎了喉咙,声震四野:
“若此獠不死于本汗刀下,或亡于赫连勇士之手……本汗赫连勃勃,便自断头颅,血溅金狼纛下!”
“以吾鲜血!以吾魂灵!祭告天地!立此血誓——必诛贾珏!!”
“轰——!!!”
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终于喷发!十几万赫连大军胸中积压的悲愤、屈辱、复仇的火焰,被大汗这以血和性命立下的誓言彻底点燃!
那毁家灭族之痛,那对未来根基断绝的恐惧,此刻尽数化作了对那个名叫“贾珏”之人的、不死不休的滔天杀意!
“必诛贾珏——!!!”
“必诛贾珏——!!!”
“血债血偿——!!!”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撕裂云霄的复仇洪流,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残存的秃鹫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十几万双通红的眼睛,十几万把出鞘的弯刀,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支深入草原、带来无尽毁灭的右卫营所在的方向!
幽州,凛冽的塞外寒风,此刻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暖意,吹拂着居庸关巍峨的城楼。
曾经高悬其上、狞视大周边陲十余载的赫连汗国黄金狼头纛旗,已被粗暴地扯下,如同破布般丢弃在冰冷的墙角,被无数双沾满泥泞血污的军靴踩踏。
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着大周静塞军的玄黑色军旗,军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发出沉闷而庄严的声响,宣告着这座失陷十二年的北疆锁钥,终于重新回到了大周的怀抱。
城楼之上,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劫后余生的尘埃味道。
英国公张辅之凭栏而立,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那双阅尽沧桑、布满血丝的眼眸,此刻正深深凝视着脚下的关城、远处的苍莽群山以及更北方那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草原。
十二年了。
这十二载岁月,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压在他的肩上,压在整个北疆乃至大周的心头。
幽州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为抵御赫连铁蹄而牺牲的将士热血。
多少忠魂埋骨黄沙,多少家破人亡的悲泣回荡在边城。
而眼前这座雄关的沦陷,更是他心中最深、最痛的耻辱与伤痕。
它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帝国的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屈辱和威胁。
如今,毒刺终于被拔出。
“光复了……终于光复了……”
英国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和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粗糙的垛口石砖,指尖传来的寒意,仿佛瞬间将他拉回了多年前那个血色黄昏——就在这道城墙之下,他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智勇双全的继承人,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最终力竭而亡,饮恨城下。
那年轻坚毅、充满希望的脸庞在眼前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无数张牺牲袍泽的面孔覆盖: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老迈的,有稚嫩的……他们都在无声呐喊,都在为今日这一刻的迟来而悲愤,也为此刻的光复而欣慰。
老帅的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但眼角却悄然湿润。
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午夜梦回,儿子的血、部下的血、无数边民的血,交织成一片猩红的噩梦,缠绕着他,鞭策着他。
而支撑他走到今日的,除了刻骨的仇恨,更有那份守土安民的沉甸甸的责任。
“完善山内诸关防线……”
英国公喃喃自语,目光扫过关墙内外需要修葺的破损处,规划着未来的防御体系。
“以此为凭,据险而守,北疆……当可无忧矣。”
这是英国公用半生戎马,用万千将士性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也是未来长治久安的基础。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安宁,并非全赖雄关险隘与静塞军的浴血强攻。
一个年轻而坚毅的身影,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穿透了他纷繁复杂的思绪,最终清晰地定格在脑海之中——贾珏!
若非贾珏智勇无双,以区区五千孤骑,如利刃般狠狠刺入赫连汗国看似强盛无匹的后方心脏!
若非他在草原腹地点燃的那把焚尽赫连根基的燎原之火,将赫连勃勃二十万大军的南征宏图烧得灰飞烟灭,迫使其仓皇北撤……
此刻的幽州,恐怕仍在赫连汗国二十万铁蹄的疯狂蹂躏下苦苦支撑,摇摇欲坠!
夺回这座居庸雄关,无异于痴人说梦!
是他,贾珏,以惊世之勇、孤绝之智,硬生生将大周北疆从覆灭的边缘拉回,并创造了这绝地反击、光复失地的奇迹!
“贾珏……”
英国公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有难以言喻的激赏,有发自肺腑的感激,但更多的,是如同火山熔岩般翻滚沸腾的、挥之不去的深深忧虑!
赫连大军为何北撤?
是因为后方根基被彻底搅烂!
赫连勃勃是何等人物?草原枭雄,睚眦必报!他丢失了即将到手的幽州,失去了无数部落根基,更失去了他那最宠爱的王子赫连啜!
他岂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对贾珏这个罪魁祸首、杀子仇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英国公的心脏。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向肃立在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副将万松柏。
“万松柏!”
英国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决绝。
“末将在!”
万松柏立刻挺身上前,抱拳应喏。
“传本帅军令!”
“其一:斥候营全体出动!以居庸关为起点,向草原深处,所有方向,给本帅撒出去!”
“不惜一切代价,搜寻右卫营踪迹!”
“找到贾珏!我要知道他们现在何处,是生是死!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飞鸽急报!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老帅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其二:玄甲军全军!即刻整装备战,取消一切休整!”
“粮秣、箭矢、马匹,按战时最高标准配给!刀出鞘,弓上弦!随时待命!”
英国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关墙,望向那北方未知的茫茫草原。
“一旦斥候传回确切消息,无论贾珏是突围而出,还是……身陷重围!”
“玄甲军,立刻出塞!给本帅撕开赫连人的包围圈,把贾珏和他的右卫营,活着接应回来!活要见人,死……”
英国公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死,也要把他们的尸骨和军旗,给我带回来安葬!绝不能让我们的英雄,曝尸在胡虏的草原!”
“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所托!”
万松柏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铁血军人的决绝。
第103章 王庭之殇
他深知此令的分量,也深知贾珏对幽州、对静塞军、对整个大周北疆意味着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转身,脚步如风般冲下城楼,去安排这关乎数千忠魂性命的紧急军务。
英国公的声音并未停歇,目光转向一旁负责文书的参军。
“即刻拟写捷报!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直送镐京!”
“天佑大周,圣德庇佑,静塞军将士用命,于天圣二年七月十八日,血战半月,终克复北疆锁钥——居庸雄关!”
“赫连守将执失思力及所部残余人等,已尽数投降!”
“自此,幽州屏障复全,北疆转危为安!此役首功……”
英国公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首功当属静塞军右卫营参将,贾珏!”
“若非其孤军深入,直捣黄龙,焚其根基,断其粮道,致赫连勃勃后院火起,二十万大军仓惶北顾,则幽州危殆,居庸难复!”
“贾珏之功,当为擎天!臣张辅之,恭贺陛下,北疆自此可安枕矣!”
“喏!”
参军奋笔疾书,墨迹淋漓,将这份沉甸甸的、凝聚了无数血泪和一人惊世奇功的捷报迅速拟就,立刻便有背插三支红色令旗的信使接手,翻身上马,在隆隆蹄声中绝尘而去,奔向遥远的帝都镐京。
城楼之上短暂的喧嚣平息下来。
英国公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城楼内侧跪伏于冰冷地面的一群人身上。
为首的,正是曾经的居庸关守将,赫连汗国大将——执失思力。
他此刻早已不复昔日王帐中的悍勇或谋划时的阴沉,身上的铁甲破损不堪,沾满血污泥泞,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露出凌乱花白的头发和一张写满了疲惫、绝望与彻底臣服的脸。
他身后,跪着七八名同样狼狈不堪、垂头丧气的千夫长,正是他最后的残部核心。
在静塞军排山倒海般的攻势、海量恐怖的攻城器械(楼车、投石机、撞城槌)日夜不停的轰击下,在后方援军彻底断绝、王庭自身难保的绝望中,居庸关守军的士气早已被这持续了半个月的惨烈攻防战彻底磨平、碾碎。
当那象征着死亡风暴的静塞军军精锐最终登上城头时,最后的抵抗意志终于崩溃。
他们选择了放下武器,匍匐在地,祈求一条生路。
英国公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群降将。执失思力感受到那目光的沉重,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
就在刚才,英国公刚才那声饱含忧虑与期盼的“贾珏”,以及随后那掷地有声的“首功当属静塞军右卫营参将,贾珏!”的话语,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执失思力及其身后千夫长的耳中!
贾珏?!
那个名字,如同带着地狱的寒气,瞬间穿透了执失思力麻木绝望的外壳,直刺灵魂深处!
是他!果然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致恐惧、深入骨髓的敬畏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瞬间攫住了执失思力和他身后每一个听到这个名字的赫连降将!
他们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麻木或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震惊和了悟!
那个在上关军堡,如同神魔降世般杀入重围,视王帐精锐如无物,最终斩下赫连啜王子头颅的周将!
那个如同跗骨之蛆般深入草原腹地,神出鬼没,将白羊、巴林、库莫奚等数个数十万人的大部落从地图上抹去,一路烧杀屠戮,将赫连汗国后方搅得天塌地陷、让二十万大军被迫仓惶回师的“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