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陈那颜熟悉地形和敌人,由他诱敌确实最易成功。”
“只要他能引出金狼骑,后面的事……对我右卫营来说就简单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对主力合围的绝对自信。
贾珏不再多言,转向地图,开始详细部署伏击点的兵力配置、出击时机和信号。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力求完美。
五千将士的命运,以及能否彻底捣毁赫连汗国的心脏,在此一举。
寒风卷起草屑,掠过沉默的军阵。
休整的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弓弦、磨砺着刀锋,给战马喂下一把精料。
一股大战将至的、混合着紧张与嗜血的沉凝气氛,在草坡下无声地弥漫开来。
赤骅骝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嘶鸣。
一个时辰后,按陈那颜率领着他那支混杂着归义军和右卫营的一千五百骑,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休整地,蹄声隆隆,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北方——赫连王庭的心脏位置——狂飙而去。
在他们身后,贾珏翻身上马,猩红披风在风中怒卷如旗。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四千五百铁骑,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而冰冷:
“全军听令!目标——‘神狼山’南麓!衔枚疾走,马蹄裹布!”
“两日后黎明之前,务必抵达预定位置!此战,当毕其功于一役,犁庭扫穴,就在今朝!”
“喏!!!”
震天的应喙声如同闷雷滚过草原,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黑色的钢铁洪流随即启动,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入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向着那决定性的战场潜行而去。
赫连王庭的命运,与五千右卫营孤骑的生死荣辱,将在那片无名的河谷,迎来最终的碰撞。
凛冽的塞外寒风卷过漠南草原,裹挟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焦糊与死亡的气息,狠狠抽打在赫连勃勃布满风霜的脸上。
他端坐在巨大的黑色骏马上,黄金面甲覆盖了半张脸孔,只露出那双深陷的琥珀色眼瞳。
此刻,这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燃烧着雄图霸业野心的眼眸,却仿佛被冻结的火山,凝固着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冰寒。
十几万赫连汗国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疲惫、鳞甲带伤的黑色巨蟒,沉默地在他身后蠕动。
沉重的马蹄踏在被烧灼成黑褐色的土地上,几乎发不出多少声响。
一种无形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绝望,死死扼住了这支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雄师。
赫连勃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眼前的土地。
视线所及,不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丰茂景象,而是地狱般的画卷。
焦黑,是永恒的主调。
无数部落营地的残骸如同丑陋的伤疤,遍布视野。
曾经支撑起温暖家园的巨大穹庐,只剩下一圈圈被烈火舔舐得扭曲发黑、深深嵌入焦土的木架基座,像垂死巨兽裸露的肋骨。
毡房、围栏、草料堆……一切可燃之物都化为灰烬,被寒风卷起,如同黑色的雪,肆意涂抹在枯黄的草场与灰暗的天空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脂肪焚烧后的恶臭,以及浓得化不开、沉淀在每一寸土地里的血腥气,混合着死亡和腐烂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赫连战士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呕吐。
但这弥漫的死亡气息,远不及那些散落在焦土、枯草、断壁残垣间的“景象”来得触目惊心,来得锥心刺骨。
就在一处尚能辨认轮廓的营地边缘,一堆半坍塌、冒着青烟的帐篷骨架下,一个年轻妇人蜷缩着身体。
她以最后的本能姿态,紧紧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搂在怀里,背对着可能袭来的刀锋与火焰。然而,她的生命早已被草原的严寒和绝望彻底抽空。
单薄的兽皮衣根本无法抵御塞外酷寒,她身体僵硬如石,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她干裂发白的嘴唇微张,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凝固着无尽的惊恐与茫然。被她死死护在怀中的婴儿,小小的头颅无力地歪在母亲的臂弯里,嘴唇微微张开,依旧含吮着母亲早已冰冷干瘪、失去乳汁的乳房。
婴儿青紫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几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降临的厄运。
几只硕大的草原秃鹫,正不远不近地落在旁边的焦木上,冰冷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对凝固的母子,如同等待着开宴的宾客。
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牧人匍匐在地,枯瘦如柴的手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翻裂,指尖沾满了黑土和凝固的暗红。
他似乎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仍想抓住什么,或者徒劳地爬向水源的方向。
他身边散落着几只倒毙的、同样瘦骨嶙峋的羊羔尸体,皮毛被撕扯得破烂。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个女人背靠着一截烧得半焦的车辕,怀里抱着一个稍大些的孩子,两人相互依偎着僵硬在那里,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如同披上了一层死亡的纱衣。
这样的景象,自踏入草原腹地以来,便如跗骨之蛆,连绵不绝。
没有大规模的战场,没有堆积如山的战士尸骸。
有的只是在寒风中无声凋零的无数平民,是汗国未来的母亲、孩子、承载着部族记忆的老人!
他们如同被野火燎原后枯萎的荒草,成片成片地倒伏在曾经赖以生存的草原上,死于冻饿,死于绝望,死于家园毁灭后无处可逃的绝境。
秃鹫和野狼成为了清理者,留下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白骨森森的狰狞遗骸。
尸骸层层叠叠,被枯黄的衰草半掩着,一路延伸向草原深处,仿佛一条由死亡铺就的绝望之路,无声地诉说着“鸡犬不留”这四个字背后令人胆寒的彻底与惨烈。
赫连勃勃死死攥着缰绳,粗糙的皮革深深勒进他戴着金铁护掌的指节中。
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冰封的岩石,但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却透过他胯下躁动不安的战马传递出来。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同拉动破损的风箱,带着喉间压抑的低吼,每一次吸入那混杂着焦糊与腐臭的空气,都像是在啜饮滚烫的铅汁,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倾尽汗国之力,赌上赫连氏百年基业,只为那南下幽州、入主中原的宏图霸业!
眼看就要给予静塞军最后一击,将这大周北疆锁钥彻底砸碎!那泼天的财富,那膏腴的土地,那整个汗国腾飞的梦想,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是谁?!
到底是谁?!!
第102章 光复居庸关
竟敢如此狠毒!如此绝户!如此精准地刺入他汗国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腹心之地,将他赫连勃勃毕生心血付之一炬,将赫连汗国未来的根基彻底焚毁?!
那支如同跗骨幽灵般深入草原的周军骑兵主将,那个被斥候惊恐描述为“骑赤红神驹、如魔神降世”的周将,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大…大汗!”
一名斥候百夫长,跌跌撞撞地冲到赫连勃勃马前数丈外便滚鞍下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行过来。
他脸上布满长途奔袭的尘土和汗水泥泞,眼中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仿佛刚刚从九幽地狱爬回人间。
“查……查清了!那支周军……那支魔鬼骑兵……”
斥候的声音如同破锣,嘶哑颤抖,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战栗。
“是……是静塞军!右卫营!他们的主将……是……是……”
斥候百夫长猛地吞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和沙土的唾沫,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字:
“是贾珏!!!”
——“贾珏!!!”
这两个字,在死寂的军阵前,在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风中,如同两颗投入冰湖的烧红烙铁,瞬间激起了刺耳的反应!
“贾珏?!”
“是那个阵斩赫连啜殿下的贾珏?!”
“那个在上关军堡……”
周围的部落首领、万夫长们瞬间哗然,惊骇、愤怒、难以置信的低吼如同瘟疫般炸开。
这个名字,早已伴随着赫连啜王子的头颅,如同阴云般笼罩在赫连大军心头!
他竟敢?!他竟敢再次出现?!还带着他那该死的右卫营,跑到赫连汗国的腹地,犯下如此滔天血债?!
然而,所有的喧嚣,在触及王座之上那骤然降临的、几乎凝固了空气的恐怖死寂时,瞬间被冻结、消音!
赫连勃勃的身体,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刹那,猛地绷紧!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心脏!
是他!
竟然是他!
那个亲手斩下他最钟爱的儿子赫连啜头颅的周狗!
那个在上关军堡,在万军之中硬生生将他赫连汗国的骄傲碾入尘埃的年轻将领!
那个名字,如同用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赫连勃勃灵魂最深处!
杀子之仇,本已不共戴天!是他心中日夜啃噬、必欲啖其肉寝其皮的滔天恨火之源!
而如今……
“嗬…嗬嗬……”
一阵低沉、压抑,如同濒死野兽从喉管深处挤压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突兀地从黄金面甲后响起。
那笑声,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凝固到极致的暴戾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毁灭欲!
赫连勃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他那只戴着金铁护掌的右手,不知何时已从马鞍旁拿起了一只镶满红蓝宝石的琉璃酒杯——那是他平日饮酒赏赐的心爱之物。
他凝视着那精致华美的杯身,仿佛在凝视着那个名为贾珏的敌人。
他的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一声刺耳欲聋的脆响!
坚硬的琉璃杯体,竟在他那只蕴含着恐怖巨力的手掌中,如同朽木般瞬间扭曲、碎裂!
锋利的琉璃碎片和崩碎的宝石,深深刺破了他掌心的皮革和血肉!
滚烫粘稠的鲜血,如同小溪般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扭曲的杯体残骸、顺着他捏紧的拳头,一滴滴、一串串地砸落在脚下焦黑冰冷的土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腥红的血花!
“贾……珏……”
一个如同九幽寒冰刮过钢铁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从黄金面甲后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淬炼了所有恨意、杀意、毁灭欲后凝聚成的,一种极致冰冷的、宣告死亡降临的审判!
赫连勃勃猛地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无视掌心中深深嵌入的碎片带来的剧痛,无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咯咯呻吟,那只手,带着一种玉石俱焚、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狠狠地抓向了腰间的弯刀!
“呛啷——!!!”
龙吟般的锐响撕裂死寂!
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象征着无上杀戮权柄的弯刀“天狼斩”,在塞外阴沉的天空下,爆发出摄人心魄的寒芒!
赫连勃勃没有擦拭手上的血,反而用那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掌,死死握住冰冷的刀锋!
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了更多皮肉,更多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闪亮的刀刃和玄色的刀柄!
他浑然不觉,仿佛那剧痛只是微不足道的祭品!
赫连勃勃猛地将血淋淋的刀锋高高举起,直指铅灰色的、仿佛也为之胆寒的苍穹!
滚烫的鲜血顺着刀身流淌,滴落在他狰狞的天狼盔上,滴落在他座下战马的鬃毛上!
“长生天!万灵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