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淳,皇后妹夫,虽有几分小聪明,然心胸狭隘、贪婪怯懦,绝非守土安邦的干城之器。
他派二人入静塞军,与其说是监军,不如说是向英国公张辅之传达帝王无形的制肘——这三十万雄兵与三州军政大权,自己并非全无戒心。
“猜忌之心…”
天圣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锐痛。
正是这份对静塞军的不放心,这份对功高震主老帅的天然忌惮,让天圣帝做出了这步昏聩至极的臭棋!
如今倒好,王淳这废物,去了半年就灰溜溜递上辞呈,以身染重病为由请求回京。
这等懦夫行径,已是丢尽了朝廷颜面。
而沈从兴,他寄予了“监督”厚望的国舅爷,更是给他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南关城,那是幽州最后的屏障,城高池深,粮械充足,五千精兵在手!
他堂堂威北将军,坐拥如此雄城,竟临阵脱逃,于城破前夕弃数万军民于不顾,自南门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命!
这已非简单的无能,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怯懦与自私!
是足以钉死在帝国耻辱柱上的奇耻大辱!
天圣帝眼前仿佛浮现出沈从兴那张酷似皇后的脸,此刻只觉无比刺眼与恶心。
他心中绞痛,悔恨如同毒蛇噬咬。
若沈从兴只是平庸无能,尚可归咎于识人不明。
若他稍有些许血性与气节,哪怕明知不敌,也能率众死战,与南关城共存亡,力竭殉国!
那至少也算全了天家体面,让静塞军将士们看看,陛下派来的“监军”,不止是眼睛和耳朵,亦有忠勇报国之心,有与边关将士同生共死的担当。
如此,他天圣帝面上还有些许光彩,对英国公、对静塞军上下,也算有个交代。
可沈从兴呢。
第90章 亲笔信
他选择了最令人不齿,也将帝王脸面彻底撕碎践踏的方式——弃城!
他这一逃,不仅葬送了五千忠魂和战略要地,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天圣帝的脸上!
抽得他这位以权谋御下、自诩识人的帝王晕头转向,颜面扫地!
“竖子!误朕!辱国!”
无声的咆哮在天圣帝胸腔中翻腾。
沈从兴这一逃,让天圣帝再无半分脸面,也再不敢往静塞军塞任何一个所谓的“亲信”了!
他派去的不是督军,不是助力,是一颗能把静塞军这艘巨舰凿沉的巨大蛀虫!
沈从兴拉的那“坨大的”,臭不可闻,其污秽不仅溅满了整个静塞军,臭味更是已经飘到了两仪殿内。
殿外寒风吹动檐角铁马,发出清冷的撞击声。
天圣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焚毁理智的羞愤与悔恨。帝王之怒,毁天灭地;帝王之悔,却只能深埋心底。
此刻,必须用最决绝、最严厉的手段,来洗刷这份耻辱,挽回一丝帝王威严,更要给浴血奋战的静塞军一个交代!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再无半点情绪波动,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裁决的意志。
“来人!”
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瞬间刺破殿内死寂。
内侍随即来到近前听候吩咐。
“拟旨!”
天圣帝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威北将军沈从兴,世沐皇恩,本应忠勇报国,恪尽职守。”
“然镇守南关重镇之际,不思图报,临阵畏敌,竟敢弃职潜逃,致使雄城失陷,五千将士忠魂饮恨,幽州门户洞开,北疆危殆!”
“其行径之卑劣无能,实乃大周开国以来武臣未有之奇耻!此獠上负皇恩,下负黎庶,悖逆人臣大节,玷污国朝威仪,罪无可赦!”
“着即革去沈从兴威北将军之职,褫夺所有勋爵、封号!”
“命静塞军主帅英国公张辅之,即刻遣派精干军士,将罪臣沈从兴械系入京,付有司勘问!押送途中,若遇其有丝毫抗拒或不轨,格杀勿论!南关城陷落之责,待其押解至京,一并严究,以儆效尤!”
天圣帝措辞之严厉,前所未有。
“弃职潜逃”、“卑劣无能”、“开国未有之奇耻”、“玷污国朝威仪”。
可谓是字字如刀,句句似斧,将沈从兴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再无翻身可能。
那份刻骨的杀意与帝王的滔天怒火扑面而来。
“奴婢遵旨!”
内侍的身体伏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这份圣旨一旦发出,那位曾经煊赫的国舅爷,沈皇后的亲弟弟,此生已注定庸庸碌碌,再无转圜余地。
天圣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内侍如蒙大赦,他弓着腰,倒退着迅速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摊开的、关于贾珏的密档上。
烛火跳动,映照着“贾珏”二字,也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悔恨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深刻的警醒与一丝冰冷的庆幸。
庆幸自己终究未昏聩到底,在沈从兴这艘破船彻底沉没前,发现了另一把可能劈开北疆困局的绝世利刃。
沈从兴的溃逃,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天圣帝的猜忌之心。
此刻他终于彻悟:幽州危局,非铁血悍将不能解。
与其派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去掣肘、去添乱,不如抛弃内心的猜忌之心,信任自己麾下的将领。
天圣帝深吸一口气,压榨出胸腔中最后一丝沉稳,提笔蘸墨。
墨汁饱满,落在御笺上却力透千钧:
张卿辅之亲启:
朕于镐京,遥闻幽州军报,知赫连狼子凶顽,复启战端,兵锋直抵城下。
北疆战云密布,形势艰危,朕心悬悬,寝食难安。
然,朕亦深知,卿坐镇北疆十数载,夙夜匪懈,忠勇贯日,实乃我大周北门之锁钥,黎庶之干城。
卿之才干,朕素所深知;卿之忠诚,天地可鉴!
上关军堡三战三捷,阵斩赫连啜于万军阵前,此等彪炳战功,震动朝野,已足显卿治军之能、麾下将士用命之威!
今虽困局骤临,门户有失,然朕深信,以卿之韬略,以静塞军三十万忠勇将士之铁血,必能据幽州坚城,挫敌锋芒,守我山河无恙!
朕更知,此危难之际,幽州军民之心,唯卿可聚;将士用命之志,唯卿可激!卿乃朕之股肱,国之柱石,此等信任,亘古不移!
朝廷乃卿之后盾,朕为卿之倚仗。
一应粮秣军械,朕已严谕户部、兵部,不惜一切代价,克日转运,源源接济北疆!
凡卿所需,但有奏报,朕无不准允!镐京上下,必戮力同心,为卿解后顾之忧!
卿当放手施为,运筹帷幄,朕在镐京,静候卿之捷音!
待他日驱除胡虏,扫荡腥膻,朕当亲自出迎,为卿及北疆健儿,设坛庆功,封侯拜将,荣耀当与卿共之!
切望珍重,以江山社稷为念,以天下苍生为怀。
天圣二年五月子时
天圣帝搁下御笔,审视着这封字斟句酌的信。
通篇不见对沈从兴、王淳的只言片语,只有对英国公能力毫无保留的肯定、对静塞军将士的褒扬、对朝廷全力支持的承诺,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这既是帝王心术的无奈之举——沈从兴的溃逃让他再无颜面派任何“亲信”去掣肘,更是他在付出惨痛代价后,对前线统帅迟来的、孤注一掷的倚重。
他将这封凝聚了复杂心绪的亲笔信郑重交给一旁的内侍,哑声道。
“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幽州,交予英国公张辅之,不得有误。”
内侍双手捧过,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的轻响,如同隔绝了两个世界。
立政殿内
与两仪殿的肃杀寂静截然不同,立政殿内此刻弥漫着一种压抑窒息的恐慌。
殿内陈设华贵,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
第91章 后宫惊魂
然而这一切的富贵雍容,此刻都被那份摊在紫檀嵌螺钿案几上的军报映衬得苍白冰冷。
沈皇后端坐于凤榻之上,那张保养得宜、曾艳冠后宫的容颜,此刻褪尽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如同案几上细腻的定窑白瓷。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捏着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修剪精致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那双往日顾盼生辉的凤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里面翻涌着惊骇、羞愤、绝望,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军报上冰冷的字句,每一个都像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窝。
“...威北将军沈从兴临阵惧战,于城破前夕弃军民于不顾,自南门仓皇溃逃。守城主帅失位,军心顷刻瓦解。南关城……陷落。五千守军血战至最后一人,副将及以下诸多忠勇将士殉国...”
沈从兴!她的亲弟弟!她费尽心机,顶着英国公的压力才将他安插进静塞军。
原本沈皇后盼着弟弟能帮着皇帝监督静塞军立下功勋,同时还能再静塞军中发展势力,成为太子在军中的有力臂膀,巩固沈家地位。
结果呢,他竟在守城关键时刻,弃城而逃!
将五千忠魂连同沈家的颜面、她这个皇后的尊严,一同抛在了血火炼狱之中!
这已不是简单的“无能”二字可以形容!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懦弱与自私!是足以将整个沈家钉死在帝国耻辱柱上的奇耻大辱。
“娘娘…”
贴身女官锦书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参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沈皇后恍若未闻。
她的思绪混乱地翻腾着。就
在不久前,她的妹夫王淳,那个同样由她一手推上静塞军督军高位的心腹,连个招呼都不打,便突然以“身染重病、心力交瘁”为由,不声不响地递上了辞呈,灰溜溜地要逃回镐京。
这已经让沈皇后在后宫里颜面有损,成了私下里的笑柄。
如今,亲弟弟又搞出这等捅破天的大祸!
陛下的震怒可想而知!
那份被夏守忠小心翼翼送来、沾染着帝王怒火的军报,就是最明确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