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帝王的注视
天圣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卷宗的边角,目光落在“与宁荣二府水火不容”的字眼上,久久未动。
那份被亲族逼入绝境、不得不投身九死之地静塞军敢死营的经历,如同一根细针,悄然刺入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曾几何时,天圣帝也是这般处境。
身为皇子,却非嫡非长,在波谲云诡的宫闱之中,如履薄冰。
太子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步步紧逼,兄弟的倾轧从未停歇。
他亦曾想过退避,想过委曲求全,换来的却是愈发险恶的杀局。
最终,那场席卷镐京的腥风血雨里,他别无选择,唯有以雷霆手段发动宫变,踏着血泊登上这至尊之位,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党羽尽数诛灭,也将那位曾经执掌乾坤的太上皇,送入了大明宫那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往事如潮,此刻被卷宗上那个名为贾珏的边军少年勾连,在心头泛起微澜。
同是被逼至悬崖的困兽,同是不得不亮出獠牙的反击,这份际遇上的微妙共鸣,让天圣帝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然而,真正让这份波动化为实质考量的,却是十日前一份由八百里加急送入两仪殿的幽州军报。
英国公张辅之那沉稳厚重的笔迹,仿佛带着北疆凛冽的风雪与铁锈气息:
“...敢死营百夫长贾珏,率孤军扼守上关军堡绝地,先挫赫连兀术所部锐气,阵斩此獠于城下。”
“复临赫连汗国小王子赫连啜亲率三万铁骑压境之危局,于万军阵前斗将,三合之内,挑杀赫连啜于马前!”
“敌首级现悬于静塞军大营辕门,赫连前锋丧胆溃退,堡塞岿然不动!此乃静塞军十数年来未有之大捷,实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果!贾珏勇冠三军,当为北疆砥柱!”
赫连啜之名,纵使在深宫之中,天圣帝亦有所耳闻——以天生神力、嗜血好杀闻名的汗国幼狼,赫连勃勃最宠爱的王子,更是此番南侵的急先锋。
这样一员凶名赫赫的悍将,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敢死营少年百夫长,于两军阵前,三合毙命!这已非寻常勇武,而是足以撬动北疆战局的惊雷!
这么多年来,幽州前线居庸关陷落敌手,赫连铁蹄汹汹南下,静塞军依托幽州城苦苦支撑,防线摇摇欲坠,朝野上下弥漫着压抑的悲观。
贾珏这三战三捷,尤其是阵斩敌酋王子的战绩,无异于在阴霾密布的天空撕开了一道血色的亮光,极大地振奋了前线低迷的士气,也暂时遏住了赫连人势如破竹的南下势头。
这份力挽狂澜于既倒的价值,远胜千军万马。
正是这份力挽狂澜的战绩,让天圣帝的目光真正凝重地投注到“贾珏”这个名字上。
帝王的感同身受或许带着一丝唏嘘,但真正驱动他命内卫详查此人根底的,是冰冷的政治权衡与深远的庙堂布局。
天圣帝要确认,这个名为贾珏的少年骁将,是否真的如军报所言,与宁荣二府这等开国勋贵集团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内卫递上的卷宗,此刻就摊开在御案上,字字句句皆印证了贾珏家世之“清白”。
内卫调查的卷宗很是详细,把贾珏的经历查的一清二楚。
在看完了卷宗后,天圣帝也终于放下心来。
“好!好一个水火不容!”
天圣帝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炽热的锐利光芒。
贾珏的背景,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利刃——此人勇冠三军,乃绝世猛将胚子。
而且贾珏与宁荣二府乃是生死仇敌。
这正是天圣帝眼下最需要的棋子。
这意味着贾珏不仅可以在幽州建功立业,将来还能够作为钳制开国元勋的棋子,让天圣帝放心使用。
自天圣帝宫变登基,将太上皇囚禁于大明宫以来,看似乾坤独断,实则根基未稳。
最大的隐患,便是以四王为首的开国元勋集团。
这些勋贵,大多在当年的夺嫡之争中站在了天圣帝的对立面。
天圣帝心中,早已给这些盘踞百年、尾大不掉的勋贵判了“死刑”。
之所以隐忍至今,未曾大刀阔斧地清算,盖因两大掣肘:
其一,天圣帝乃以非常手段得位,若登基伊始便大肆屠戮功臣旧勋,难免朝野震怖,人心惶惶,恐生大变。
稳定压倒一切,他需要时间消化胜利果实,稳固权柄。
其二,也是最致命的威胁——兵权。
开国元勋经营百年,手里有两张王牌。
其一为京营兵权。
其二为西海边军兵权。
西海边军常年驻扎西海,远离镐京,尚不足虑。
然而京营,下辖十二万精锐大军,其驻地便在镐京东郊。
这支拱卫帝都的绝对力量,其指挥权柄,至今仍然牢牢掌握在荣国府等开国元勋手中。
而那位虽失势却名分犹在的太上皇,正幽居在大明宫内。
一旦开国勋贵们狗急跳墙,打出奉太上皇复位的旗号,裹挟京营作乱,顷刻间便能将镐京化为修罗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悬在天圣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他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
“贾珏...”
天圣帝的手指在卷宗那个名字上重重一按,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冰冷而炽烈的光。
“勇如霸王,与勋贵势成水火...真乃天赐朕的一柄神兵!”
天圣帝需要这样一把刀,一把出身“清白”、与旧势力彻底割裂、且拥有绝对武力威慑的刀。
贾珏扎根于边军,崛起于血火,天然与镐京盘根错节的勋贵圈子绝缘。
若能将其牢牢握在手中,悉心栽培,使其在北疆立下不世之功,再以军功为阶,名正言顺地将其调入中枢,执掌要害军职...
那么,假以时日,这把锋芒毕露的利刃,便是天圣帝撬动勋贵集团兵权、斩断那根致命绳索的关键!
龙涎香的烟雾袅袅上升,在辉煌的藻井下盘旋消散。
天圣帝缓缓合上卷宗,身体向后靠入御榻深处,阴影覆盖了他清瘦的脸庞,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寒光。
第89章 颜面尽失的军报
贾珏这个名字,已不再仅仅是北疆的传奇,它承载着帝王对未来的布局,沉甸甸地落入了大周权力棋局的最核心。
塞外的铁血与镐京的暗流,在此刻于太极的寂静中,悄然交汇。
就在天圣帝思考着如何善用贾珏之时,殿外忽起轻微骚动。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无声趋步至殿门处,片刻后回转,双手捧着一份由火漆密封的军报,步履比往日更显凝滞。
他躬身至御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幽州八百里加急军报。”
天圣帝目光微凝,从密卷上抬起。
幽州军报日夜经手,然此份由夏守忠亲自呈递,显非寻常。
他接过,指尖触及硬挺纸页,挑开封泥。
目光扫过墨字,不过瞬息,那张清瘦面孔上的深沉如水骤然冰裂。
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无声蔓延,仿佛连龙涎香的青烟都凝滞在半空。
御案上烛火猛地一跳,在他森寒的瞳底投下明灭不定的厉芒。
军报上字字如刀:
“臣张辅之顿首泣血急奏:赫连汗国执失思力部倾力猛攻南关城。”
“威北将军沈从兴临阵惧战,于城破前夕弃军民于不顾,自南门仓皇溃逃。”
“守城主将失位,军心顷刻瓦解,南关城……陷落。”
“五千守军血战至最后一人,副将及以下诸多忠勇将士殉国。”
“赫连铁蹄踏破幽州门户,前锋已抵幽州城下二十里处扎营,幽州危殆,北疆告急!臣督帅无方,罪该万死,唯率静塞军残部,据幽州孤城死守,以报陛下隆恩。”
“砰!”
一声闷响。
那份承载着北疆噩耗的军报被天圣帝狠狠掼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纸页翻滚,墨迹如蜿蜒血泪。
天圣帝胸膛微微起伏,清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紧攥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殿内死寂,只有那份军报在光滑地面滑动的细微声响,如同垂死者的最后呜咽。
“沈从兴——!”
天圣帝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似裹挟着塞外的寒冰与血腥气,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杀意。
威北将军的金印,南关城的五千条性命,幽州门户的洞开……皆因这草包国舅而化为焦土!
那张酷似沈皇后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只余令人作呕的无能与背叛。
天圣帝猛地抬眼,视线如冰锥刺向躬身屏息的夏守忠。
“即刻将此报,送往立政殿!让皇后,好好看看她这位好弟弟,为朕守的‘丰功伟业’!”
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每一个音节都敲打着殿宇的寂静。
夏守忠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几乎触地。
皇帝那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比雷霆咆哮更令人心惊。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更不敢多问一个字,只以最快的速度,近乎匍匐地拾起地上那份沾染了尘埃与帝王怒火的军报,将其谨慎无比地拢入袖中。
夏守忠细长的身躯紧绷如弓弦,倒退着退出殿门,脚步落地无声,唯恐一丝多余的声响便会引爆身后那片无形的风暴渊薮。
殿门开合,将两仪殿内凝固的杀机与御案后天圣帝阴沉如铁的面容一同封存。
殿内重归死寂。
天圣帝的目光缓缓从紧闭的殿门移开,落回御案上那份关于贾珏的密档。
方才对贾珏的欣赏与布局的热切,此刻已被南关失陷的冰冷现实冲刷得只剩一片狼藉。
他清瘦的手指抚过卷宗上“贾珏”二字,指尖冰冷。
若此刻镇守南关的是贾珏……这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那个在上关军堡尸山血海中三战三捷、能于万军阵前“三合挑杀赫连啜”的少年魔神,绝不会如沈从兴这绣花枕头般望风而逃。
南关城高池深,远非上关堡那等简陋之地可比!
若有贾珏在,即便不能大胜,至少能如磐石般钉死在那咽喉要地,令赫连人撞个头破血流,为幽州赢得足够的缓冲时间。
“沈从兴…王淳…”
这两个名字在天圣帝齿缝间无声碾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刻骨的毒刺。
此刻的天圣帝,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他何尝不知这二人质地。
沈从兴,皇后胞弟,长于锦簇花团,从未经边塞风霜,全凭裙带关系得授威北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