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安抚摇篮里的婴儿。
“长生天保佑你阿布和勇士们。”
“他们是去为我们白羊部挣一份大大的‘苏鲁锭’呢。”
“等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数之不尽的粮食财宝回来,我们就能安稳地度过这个漫漫长冬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件新皮袄吗?”
“到时候,让你阿布用最柔软的羊羔皮给你做。”
第81章 烽火狼烟
“苏鲁锭!”
巴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布匹、盐巴,还有闪闪发光的铜器与银饰。
他兴奋地握紧小拳头,脸蛋因憧憬而涨红。
“还要好多好多的糖!额吉,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阿布一样,跨上最快的骏马,拿着最锋利的弯刀,跟着大汗去南方!”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模仿着记忆中部落勇士们骄傲的姿态。
“我要把那些软弱的南人抓回来,让他们给我们放羊、挤奶、盖最好的毡房!”
“让他们一辈子都做我们白羊部的奴隶,为我们干活!”
孩童稚气未脱的豪言壮语里,包裹着从小耳濡目染的部族生存法则与对南方“孱弱”邻居根深蒂固的轻蔑。
其其格听着,内心满是无比的自豪,她更紧地搂了搂儿子,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好,好,我的小勇士。”
“等你长得和你阿布的套马杆一样高的时候,你就能成为我们赫连汗国的勇士了……”
帐外,风掠过草原,带来远处狗警惕的吠叫。
营地边缘,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
几个老人围坐在牛粪火堆旁,用粗糙的骨针修补着破损的马鞍皮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今年草场的长势,计算着过冬的储备。
妇女们忙着挤奶、打制奶豆腐,空气中弥漫着发酵酸奶的微酸气息和新鲜奶皮的甜香。
一片祥和宁静,仿佛南方那吞噬了无数赫连勇士生命的惨烈战场,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故事。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已被一个名为贾珏的周将,视作斩断赫连战争命脉的利刃。
距离白羊部营地西南约三十里,一片低矮山峦的背阴面。
没有篝火,没有喧哗,甚至连战马都套上了特制的皮嚼口,最大限度地压制着嘶鸣的欲望。
五千玄甲军铁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静静蛰伏。
他们卸去了沉重的鳞甲内衬,只穿着便于长途奔袭的轻便皮甲,马鞍两侧悬挂的不是长枪重槊,而是便于劈砍的锋利马刀、强弓劲弩和一袋袋特制的火油布囊与桐油罐。
每个人脸上都涂抹着遮掩肤色的草汁泥灰,眼神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冰冷、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长时间的急行军让他们风尘仆仆,但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锐气内敛。
为首的骑士正是右卫营参将贾珏。
此时贾珏端坐于赤骅骝之上,猩红的战袍被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罩住。
他微微抬首,望向白羊部营地方向的地平线,那里有微弱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光芒在暮色中隐约浮动。
“将军,”
身旁一名斥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
“已探明,白羊部营地青壮男子十去七八,随赫连王庭大军南下。”
“留守的控弦之士不足三千,分散在营地四周放哨警戒,多聚于营地西侧水源和东侧靠近草料堆处。”
“营内多为老弱妇孺,此刻正是晚炊归牧之时,防备最为松懈。”
“羊群牛群晚归,大多集中在营地西北方向的低洼草场过夜。”
贾珏的目光收回,扫过身边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
这支由他亲手挑选、在短短半个月内以近乎残酷手段操练,植入了背嵬军军魂的精锐,此刻如同待发的弩箭。
贾珏声音低沉,穿透寂静的夜风,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士卒耳中。
“全军进攻,目标,前方赫连汗国白羊部营地,攻破营地后,鸡犬不留。”
“喏!”
五千人压抑的应和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令人心悸的暗流,在夜风中回荡,带着铁与血的冰冷气息。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最简洁的命令和最明确的目标。
贾珏猛地一抖缰绳,赤骅骝如同得到无声的指令,四蹄轻扬。
“出发!”
整支黑色的骑队瞬间启动,由静至动,快如离弦之箭。
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而迅疾的“噗噗”声,如同夜色中潜行的巨兽。
五千名骑士在起伏的丘陵间俯身疾驰,队形紧凑如楔,直插白羊部营地。
三十里距离,在训练有素、马力充沛的精骑脚下飞速缩短。
当白羊部营地模糊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清晰,甚至能看清毡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时,营地外围游弋的几个赫连哨骑才惊觉不对。
示警的号角刚在他们嘴边吹出短促凄厉的一个音符,几支无声的弩箭已如毒蛇般从夜色中激射而至!
精准地穿透皮甲,带起几蓬细微的血雾。
哨骑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栽落马下。
突袭,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刻,骤然降临!
“敌袭——!”
营地边缘,终于有眼尖的赫连老卒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打破了营地最后的宁静。
然而,这警告来得太迟了。
五千玄甲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轰然撞碎了营地外围象征性的勒勒车围栏!
没有呐喊,只有马刀出鞘的刺耳摩擦声和弓弦崩响的嗡鸣。
咻!咻!咻!咻!
第一波箭雨并非射向人群,而是带着燃烧火油布囊的火箭,精准地射向营地中央那些堆积如山的干草料堆和一座座圆顶毡帐!
用油脂浸泡过的麻布包裹着引火之物,在触碰到干燥易燃物的瞬间,“轰”地腾起一人多高的烈焰!
火蛇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干燥的草料堆转眼成了巨大的火炬,炽热的气浪翻卷着刺鼻的浓烟,将整个营地映照得一片猩红。
更多的骑兵如同蝗虫般散开,马刀挥砍,精准地将拴住牛羊的绳索斩断。
燃烧的火油布囊被奋力投掷出去,准确地落在牛羊聚集的圈栏附近,猛烈的火焰和灼热的气浪瞬间让受惊的牛羊炸了群!
惊恐的哞叫、咩咩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成千上万的牛羊如同决堤的洪流,在火光的映照下,在玄甲军骑士有意的驱赶和呼哨声中,彻底失去了控制。
第82章 心生怜悯
牛羊疯狂地四散奔逃,将试图阻拦的零星赫连战士撞翻踩踏,将更多的毡帐冲垮,将火种带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营地彻底陷入了炼狱。
火光冲天,浓烟蔽月。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哀嚎、牲畜的嘶鸣、火焰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
留守的赫连战士试图组织抵抗,但大多刚从毡帐中衣衫不整地冲出,便被迎面而来的冰冷马刀劈倒,或被精准射来的弩箭钉死在地上。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抵抗微弱得如同投入火海的枯枝,瞬间便被吞噬。
贾珏策马冲入混乱的核心区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迅速锁定了一处明显更为高大、围护也更严密的毡房群——那是部落头人及存放重要物资的地方。
他毫不犹豫地一挥手,数十名亲兵立刻策马跟上,手中的火油罐狠狠砸向那座装饰着狼头图腾的主帐以及旁边几座看似仓库的毡房。
浸透油脂的毡布遇火即燃,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燃烧的帐篷如同巨大的地狱火炬,将白羊部营地的夜空染成病态的橘红。
刺鼻的浓烟翻滚升腾,遮蔽了残月,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羊毛灼烧和血腥气混合的恶臭。五千玄甲铁骑,如同地狱放出的索命恶鬼,在烈焰与浓烟交织的炼狱中策马奔腾。
马蹄踏碎勒勒车围栏,踏过倒伏的帐篷和滚落的毡包。
冰冷的马刀借着战马冲刺的巨力挥出,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惊恐的赫连老弱妇孺从燃烧的毡房里仓惶逃出,迎接他们的不是生路,而是呼啸而至的刀锋和箭矢。
“噗嗤!”
一名试图举起镰刀抵抗的白发老牧人,被斜掠而过的马刀轻易斩飞了头颅,无头的躯体在原地晃了晃,喷溅的血泉在火光下划出妖异的弧线,旋即被后续涌上的铁蹄踏进泥泞。
“啊——!”
凄厉的哭嚎戛然而止。
一名抱着婴儿的妇人被疾驰而过的战马撞飞,婴儿脱手飞出,撞在倾倒的勒勒车轮上,小小的身体软软滑落,瞬间被后续涌上的铁蹄淹没。
右卫营的骑兵们如同最精准的杀戮机器,高效、冷酷、绝无怜悯。
他们三人一组,十人一队,在混乱的营地里高速穿插、切割、屠戮。弓弦震颤,弩箭如电,精准地射穿每一个奔逃的身影;马刀挥舞,寒光闪动,每一次落下都带起生命的终结。
营地西侧水源附近,数十名留守的白羊部青壮战士试图依托几辆勒勒车组成防线,箭矢刚射翻一名玄甲军骑士,便被数支燃烧的火油布囊精准砸入人群。
“轰!”
火焰升腾,惨叫声中,防线瞬间崩溃,成了新的火葬堆。
贾珏端坐赤骅骝之上,冰冷的眼神扫过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屠宰场。
他并未亲自挥刀,只是如同冷酷的监工,在核心区域策马游弋,猩红斗篷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简短命令,都如同死神的指引,引导着黑色的死亡浪潮涌向新的目标。
焚烧头人主帐和仓库的火焰最为炽烈,映照着他年轻而漠然的脸庞,仿佛一尊降世的毁灭魔神,静静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营地边缘,靠近西北低洼草场的方向,一小片尚未被火势完全吞噬的区域。
十几个右卫营骑兵刚刚砍翻几个试图冲向受惊牛羊群的赫连男子,马蹄踏过温热的尸体,溅起黏稠的血泥。
他们勒转马头,目光锁定了蜷缩在一辆倾覆勒勒车残骸后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白羊部妇人其其格和她七八岁的儿子巴图。
其其格紧紧将巴图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
她身上的粗布袍子沾满了灰烬和不知是谁的血迹,脸上再不见半分谈及“苏鲁锭”时的温柔期盼,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嘴唇剧烈颤抖着,却连哭喊都发不出来。
巴图小小的身体在她怀中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之前“抓南人奴隶”的豪言壮语,早已被眼前地狱般的场景碾得粉碎,只剩下无意识的、幼兽般的呜咽。
“还有两个!”
为首的什长李魁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甲胄上溅满了黑红的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