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叱奴紧接着沉声补充,宽厚胸膛起伏着。
“铁弗所言极是!大汗明鉴!执失思力、咄苾等人虽有大过,终究是随大汗征战多年的老将,熟悉周军战法。”
“眼下大战一触即发,阵前斩将,兵家大忌。”
他粗壮的手指指向前方那座在赫连大军面前显得渺小的南关军堡。
“不如,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命他们率本部部众,充作先锋,攻打眼前这座南关城。”
“若能一鼓作气拿下此城,便算他们洗刷了部分耻辱,若是五日之内拿不下……”
赫连叱奴的眼神变得冰冷残酷。
“那时再军法从事,将其处死,其部族属民尽数贬为奴隶,亦不为迟。”
“彼等之血,正好祭我汗国战旗,激励全军士气!”
赫连勃勃粗重的喘息在面甲下如同受伤猛兽的嘶鸣。
他死死盯着远方幽州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将那个名叫贾珏的周将撕成碎片。
然而,作为统御万里的雄主,理智终究如冰冷的锁链,一点点拖拽住那即将失控的火焰。
铁弗和叱奴所言是实情,是良言。
这十几年的幽州拉锯战,早已非昔年纵马南下、劫掠而归的“打草谷”,每一次叩关南下,都是与静塞军三十万精锐在旷野、在城下的血肉碰撞。
持续久战、惨重的伤亡,早已让许多部落离心离德。
此刻阵前斩杀大将,徒耗兵力,动摇根本。
赫连勃勃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再次扫过几乎瘫软的执失思力等人,最终定格在执失思力苍白的脸上。
“好!看在两位贤王求情的份上,本汗给你们这群废物最后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落。
“执失思力!本汗命你即刻统领你部及居庸关残余部众,为大军先锋,攻打南关城!五日!本汗只给你五日!”
赫连勃勃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宣告死亡的号角。
“五日之后,若南关城头插着的还是周人的旗帜,你的人头,本汗会亲手砍下来,挂在金狼大纛之下。”
“而你部所有将领,连同他们的妻子儿女、部族属民,有一个算一个——”
第78章 心惊胆寒
赫连勃勃顿了顿,吐出的话语如同极北吹来的寒风。
“尽数贬为最低贱的奴隶,永生永世,不得翻身!这,便是你们唯一能‘赎’的罪!”
沉重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轰然压下。
执失思力浑身一颤,只觉得喉咙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几乎无法呼吸。
五天?攻打南关城?
虽然他内心极度瞧不起接替贾珏的周军守将沈从兴,认为那是个靠着姐姐是皇后才爬上高位的无能之辈。
但南关城毕竟城高池深,远非上关堡那等简陋军堡可比,守城物资充足,守军有五千之众
想轻松拿下南关城,几乎不太可能。
五天时间,更像是催命的符咒。
然而,他还有选择吗?
拒绝是立刻被砍头灭族,接受,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至少能为部族争取一线不被整体贬为奴隶的希望。
那份“将功赎罪”,是用在场所有人的命去赌唯一的筹码。
在丧子之痛和汗位传承被生生断绝的滔天怒火下,在执失思力等人心中,自己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大汗视为守护不力、甚至是导致王子死亡的罪魁祸首。
剥皮抽筋、枭首示众、夷灭部族……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执失思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尘土气息的冰冷空气,那空气如同刀片刮过他的肺腑。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灰败与决绝。
他避开赫连勃勃那噬人的目光,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染上了额角的血污。
“末将……执失思力……”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
“领……大汗钧命!”
南关城高耸的城楼上,威北将军沈从兴按剑而立,崭新的甲胄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当远方地平线被黑压压的赫连军阵彻底吞噬,如同蔓延的死亡潮水般涌来时,他紧握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耳边似乎又响起王淳那惊骇欲绝的嘶喊:“兵凶战危,千钧重担!”
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铁甲寒光,那凝如实质的肃杀之气,绝非镐京演武场上可比。
然而,目光扫过脚下坚实厚重的城墙,看着垛口后严阵以待、甲胄鲜明的五千守军,沈从兴强行压下那份心悸。
他挺直腰背,努力模仿着记忆中名将的威仪,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慌什么!我南关城城高池深,兵精粮足,岂是上关军堡那等简陋之地可比。”
“参将贾珏不过数百亡命徒尚能三战三捷,阵斩赫连王子。”
“我沈从兴堂堂威北将军,统领南关城五千精兵,守城难道还是难事。”
“守住南关,尔等人人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这番豪言,引得周围几名亲信将领高声应和,仿佛也给沈从兴自己注入了一丝虚假的底气。
然而盲目的自信并不会改变客观事实。
南关城下,执失思力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大汗赫连勃勃定下的时间宛如索命绳索死死限制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延误。
时间是最残酷的监军。
执失思力拔出弯刀,仰天发出一声浸透绝望与疯狂的咆哮。
“长生天的子孙!破此城,活!退一步,举族为奴!杀——!”
这声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早已被逼入绝境的赫连前锋大军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没有阵型,没有保留,数万双眼眸中只剩下对生存的渴求与对奴隶命运的恐惧所激发的、最原始的嗜血光芒。
攻势如同黑色的怒潮,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击着南关城这座巨大的礁石。
简陋的云梯、粗糙的撞城槌,在无数悍不畏死的躯体推动下,疯狂涌向城墙。
箭矢遮蔽了天空,滚石檑木轰鸣着砸下,滚烫的沸油和金汁泼洒,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凄厉的惨嚎和焦糊的恶臭。
城下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迅速垒砌成一道道通向城头的血腥斜坡。
沈从兴站在城楼最高处,起初还能强作镇定,指点着副将调遣兵力填补被重点攻击的缺口。
他甚至模仿着兵书上的记载,厉声呵斥着略有慌乱的士卒。
然而,当第一波真正惨烈的肉搏在城头爆发时,那近在咫尺的残酷景象瞬间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一名年轻的周军什长刚用长矛捅穿一名攀上垛口赫连士卒的胸膛,未及抽矛,就被侧旁扑来的另一名敌人死死抱住,两人滚作一团,那赫连兵张开森森白牙,不顾一切地咬向什长的咽喉,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数尺,兜头淋了沈从兴半身。
腥甜的铁锈味直冲鼻腔,温热的粘稠感让他胃部剧烈翻腾。
紧接着,一支破甲重箭带着沉闷的撕裂声射穿他旁边一名亲卫的咽喉,鲜血和破碎的喉骨碎片溅到了他脸上。
亲卫嗬嗬地倒下去,圆瞪的双眼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呕……”
沈从兴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弯腰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发抖。
眼前不再是建功立业的沙场,而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每一寸垛口都在喷溅着血沫和碎肉,每一处缺口都有生命在扭曲哀嚎中消逝。
士兵们断肢残躯的惨状,敌人临死前野兽般的眼神,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这一切汇聚成巨大的恐惧洪流,瞬间冲垮了沈从兴那靠虚荣和臆想堆砌的堤坝。
“将军!西城角楼告急!需增派弓弩手!”
副将浑身浴血,焦急地嘶吼着请示。
沈从兴却恍若未闻,只觉两耳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大脑一片空白。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冰冷的雉堞才勉强站稳,但双腿却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什么“区区贾珏”,什么“易如反掌”,此刻都成了巨大的讽刺。
沈从兴终于明白了王淳那声嘶力竭的“绝非侥幸”是何等分量,也明白了上关军堡那三场血战为何被静塞军称为“炼狱”。
这炼狱之火,瞬间将沈从兴那可怜的天真自信烧成了灰烬。
“守…守好…本将…本将去巡视城内防务……”
第79章 守将溃逃
沈从兴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句,不敢再看城下惨状,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城楼石阶,将震天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和副将错愕的呼喊尽数抛在身后。
他只想逃离这修罗场,逃得越远越好。
威北将军的威严,在真实的死亡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
沈从兴的仓皇逃离,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狠狠划了一刀。
城楼上浴血奋战的守军士卒,眼睁睁看着主将那身华丽的铠甲消失在石阶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冰冷的绝望瞬间弥漫开来。
“将军跑了!”
不知谁先失声喊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威北将军…逃了?”
更多的声音带着茫然和动摇。
“我们还在死战,将军他……”
后面的话语被淹没在赫连人更凶猛的攻势中,但主将临阵脱逃的阴影,如同瘟疫般迅速侵蚀着守军的意志。
原本高昂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委顿下去。
即使副将和几位校尉声嘶力竭地弹压,甚至当场斩杀了几个动摇的士卒,也止不住那弥漫开的恐慌。
许多士兵的眼神变得空洞,挥舞兵刃的手臂也失去了力量,只是机械地应付着,防线肉眼可见地松动、迟滞。
城下,执失思力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头周军气势的微妙变化。
那原本如磐石般坚韧的抵抗,出现了一丝混乱和散漫。
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定是那无能的守将撑不住了!
“周狗守将已丧胆!长生天佑我!勇士们,破城就在此时!随我杀上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