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塞军已是强弩之末,英国公那老匹夫不过是苦苦支撑,只要我们这次……”
他的话语因激动而微微顿住,胸膛剧烈起伏。
左贤王赫连铁弗立刻接口,声音带着由衷的敬佩与安抚。
“大汗雄才伟略,志向高远,如同翱翔九天的金雕,岂是那些只盯着眼前腐肉的秃鹫所能企及。”
“他们只知眼前蝇头小利,如何能理解大汗为我赫连汗国万世基业谋划的苦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然,眼下箭已在弦,破敌之功尚需倚仗各部勇士同心戮力。”
“大汗暂且容忍那些愚昧之言,待幽州城破,静塞军灰飞烟灭,华北平原的富庶展现在他们眼前之时,那些聒噪之音自会消散于无形。”
“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凝聚全力,给静塞军致命一击!”
赫连勃勃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扫过身边两位重臣,又望向那无边无际、沉默行进的大军洪流。
翻腾的怒火在赫连铁弗条理清晰的分析和赫连叱奴沉甸甸的忠诚面前,终究是被强行按捺下去几分。
赫连勃勃深吸了一口塞北冰冷刺骨、混杂着尘土与马匹气息的空气,那空气似乎也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良久,他僵硬地、缓缓地点了点头,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字:
“准。”
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随即,他猛地一抖缰绳,座下神骏的黑龙驹长嘶一声,迈开四蹄,加速向前。
那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狼大纛随之加速移动,引领着十五万铁骑化作的黑色怒潮,裹挟着复仇的烈焰与破国的野望,向着南方那座名为幽州的巨大堡垒,滚滚压去。
黄尘蔽日,蹄声如雷,死亡的阴影,笼罩了燕山南麓。
幽州,静塞军大营。
塞北的风掠过右卫营校场,卷起细碎黄沙,却在触及那支玄甲骑兵阵列时骤然凝滞。
五百铁骑静默如山,人马皆覆漆黑鳞甲,唯露眼缝两点寒星,连战马喷吐的白汽都带着铁腥。
英国公立于观台,玄色大氅下摆纹丝不动,目光穿透沙尘落在阵列最前方那匹赤骅骝上——贾珏单骑压阵,横刀未出鞘,威势却如磐石镇海。
赤骅骝前蹄微扬,贾珏手中令旗倏然下劈。
“呜——”
牛角号撕裂长空,沉闷如地底雷动。
五百铁骑应声启动,初如溪流汇涌,三息之内已成奔雷之势。
马蹄踏地声由碎雨化闷雷,震得观台木梁簌簌落灰,卷起的沙暴遮天蔽日,却掩不住甲胄鳞片摩擦的金属寒音。
第66章 脱胎换骨,感慨顿生
距箭靶百步,令旗再挥。
“咻咻咻——”
箭雨破空声尖啸着撕开风沙。
并非齐射,而是三叠连珠:第一阵仰角抛射,箭矢如黑蝗蔽日。
第二阵平射直贯,劲矢撕裂空气发出鬼泣般的呜咽。
第三阵紧随其后,竟是马上扭身回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滞。
三轮箭雨落点精准覆盖百步外的草垛群,靶心瞬间插满箭簇,草屑纷飞如雪。
阵列未停,瞬息变向。
贾珏令旗斜指,五百骑如臂使指,陡然裂作五股锋矢。
马匹在高速奔行中侧身移形,蹄尖几乎擦地,骑兵身体紧贴马颈,人马合一的姿态臻于化境。
五股洪流交错穿插,轨迹如织网,却无半分碰撞混乱。
铁蹄过处,沙地上预设的木桩被骑枪精准点碎,碎木四溅。
冲至校场尽头,又骤然勒马回旋,战马人立长嘶,前蹄重重踏地,激起飞尘如浪。
整个变阵冲杀过程,竟无一人失误,一马失蹄。
英国公端坐观台,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紧紧锁住场中每一个细微动作。
这不是简单的操练,这是将五千斤巨锤化作绕指柔的恐怖掌控力。
半月前,这支右卫营虽为玄甲精锐,却远无今日这般圆融无缺的煞气。
那份沉凝如山、动如雷霆的默契,那种铁与血淬炼出的凶悍,分明是经历了最严酷的战场考验才可能有的气质。
短短十数日,贾珏竟真将这群骄兵悍将彻底打磨成了一把契合他掌纹的绝世凶刃。
此等骑射指挥,此等战阵合击,英国公脑中闪过一丝震惊,最终只化为眼底深处翻腾的惊涛骇浪与一丝压抑不住的灼热期盼。
演练结束,五百骑勒马肃立,校场复归死寂,唯余战马粗重鼻息与汗气蒸腾。
贾珏策马至观台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如同刀锋归鞘。
不久后,右卫营参将营帐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副巨大的北疆舆图悬挂主位之后,其上朱砂勾画,线条凌厉。
贾珏将英国公让至上首,亲手奉上温好的茶汤。
氤氲热气中,贾珏沉声问道。
“大帅观右卫营诸军操演,未知可入得法眼。”
英国公接过杯盏,并未啜饮,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热。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贾珏脸上,那里面再无半分观演时的激荡,唯余深沉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激赏。
“半月之功,脱胎换骨。”
英国公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老夫坐镇北疆十数载,自认玄甲铁骑已是天下精锐,然今日观之,右卫营之锋锐、之灵动、之悍勇,更胜从前十倍。”
“人马合一,如臂使指…小子,你予老夫之惊喜,远超上关军堡三战。”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罕见的探询。
“告诉老夫,你年不及弱冠,出身敢死营血战步卒,缘何对这马背上的争雄之道,竟有如此心得?仿佛生来便是为这铁蹄踏血之局。”
帐内烛火跳动,光影在贾珏年轻而沉静的脸上明灭。
系统赋予的宗师级骑兵训练及统领操略在血脉中奔涌,那是华夏历代名将智慧的结晶,他自然无法宣之于口。
贾珏眼帘微垂,再抬起时,目光坦荡而悠远。
“回大帅。末将祖上曾是初代宁荣二公麾下将领,追随二公开疆拓土,鞍马征战。”
“族中祖屋梁上,藏有两本发黄的兵书手札,乃先祖抄录二公治军心得,尤重骑战冲阵、长途奔袭之法。”
“末将自幼喜爱舞刀弄枪,对这些刀马之事痴迷,常在宗学散后溜回老宅,爬上房梁,就着天窗漏下的光,一字一句揣摩研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平实。
“二公用兵,重势不重力,重机变不重死守。其言骑兵之道,在聚如雷霆,散如星火。”
“控马如抚琴弦,张弛有度;驭兵如织罗网,疏而不漏。”
“末将虽愚鲁,然自幼耳濡目染,烙印于心。”
“今蒙大帅信重,掌此铁骑,昔日默诵之文字,方如活水注入,指挥调动,竟觉历历在目,如臂使指。”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哔剥轻响。
英国公久久凝视着贾珏,眼神复杂难言。
他不由得想起帅帐初见时那句“眉眼之间,果然当年宁荣二公的风采”。
想起那份关于贾珏在上关军堡如浴血魔神的战报。
此刻,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历史尘埃的喟叹在他胸腔中涌动。
“宁荣二公…”
英国公缓缓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连接着遥远的开国岁月。
“当年追随太祖鞍前马后,破阵摧锋,马踏连营,其风采何等煊赫。”
“万没想到,百年之后,其嫡脉子孙耽于富贵,早已将那开疆拓土、铁血治军的根本弃如敝履,束之高阁。”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帐内简朴的陈设,又落回贾珏身上,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苍凉与锐利。
“反倒是你,一个旁支子弟,守着几页先人遗泽,竟能悟出其中真意,熔铸己身,于这北疆沙场焕发光芒。”
“宁荣二府之衰败,非天不佑,实乃自绝筋骨,可惜,可叹。”
帐内烛火安静燃烧,光影在贾珏年轻而沉静的脸上摇曳。英国公那饱含历史沧桑的喟叹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贾珏目光低垂,复又抬起,看向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声音平稳如深潭静水。
“大帅明鉴。古人云,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
“宁荣二府传承至今,正应此言。后继乏人,耽于富贵,弃本逐末,非天不佑,实乃自弃其道,有今日之局,不足为奇。”
他话语中并无讥讽,只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平淡陈述,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
在简单聊了聊宁荣二府后,两人都默契结束了话题,宁荣二府的死活,在这个阶段,无论是英国公还是贾珏,都不会在意。
英国公意味深长看了贾珏一眼,而后询问道。
“小子,接下来,你的右卫营,该何去何从呢,幽州大战将启,本帅还没有想好,该把你放到哪个位置。”
第67章 定计
贾珏沉思片刻,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定舆图上那片代表草原腹地的广袤空白。
“大帅,幽州大战……玄甲军之战场,不应在幽州坚城之下。”
英国公端坐不动,浑浊双目精光微凝,显然对此早有预料,静待下文。
“幽州之战,必是城垣争夺,血肉磨盘。”
“赫连人调集重兵,志在破关。”
“我玄甲铁骑,长于机动,擅于野战奔袭,若困于城垒之间,无异于自缚手足,以短击长。”
贾珏的手指在舆图上坚定地向西、再向北划过一条无形的线。
“末将依然坚持先前所献之策。”
“当以精锐轻骑,自紫荆关潜出,奔袭千里,直插赫连汗国腹心,焚其牧场,驱散牛羊,斩断其战争根基,令其前线大军如断源之水,无根之木。”
“唯有将战火燃至其巢穴,方能解幽州倒悬之急,破此僵局。”
贾珏顿了顿,迎上英国公深沉探究的目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