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复杂的目光黏着在他身后。
有敬畏,有好奇,有难以置信的赞叹,也有难以言喻的压力。
这支刚刚浴血归来的队伍的核心,这位一身血污却脊梁挺直的少年,正独自一人走向决定他们命运与未来的地方。
他身上那份山岳般的沉静,似乎将周遭营地的喧嚣与方才的骚动都隔绝在外。
火光在贾珏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那道猩红的身影如同投入滚沸铁水的楔子,将整个大营暗流涌动的气氛钉在原地。
穿过一片相对宽敞的校场,避开往来调动的火把队伍,帅帐所在的中军区域愈发肃杀。
卫兵如林,甲胄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沉重的冷光。
守卫营盘的明暗哨卡在贾珏接近时并未阻拦,反而都无声地注视着他穿过。他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钢铁铸就的守卫的目光,那目光中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亲眼目睹传说后油然而生的审视与钦佩。
巨大的中军帅帐矗立在高处,帐帘厚重,里面灯火通明,将帐布映得一片暖黄。
帐前守卫的亲兵队长看到那标志性的猩红身影走近,默然按刀行礼,侧身让开通路,无声地掀开了厚重的帘幕一角。
一股混合着暖炉热气、墨香与淡淡陈旧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帐外凛冽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贾珏微微吸了一口气,帐外塞北空气的冷冽似乎短暂地驱散了周身萦绕不去的血腥与硝烟味。
他没有丝毫停顿,迈步踏入了那象征着整个幽州边军最高权力核心的地方。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他是被考较的学生,这一次,他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帅帐内光线充足,空气凝滞而肃穆。
巨大的北疆舆图悬挂主位之后,标示着密密麻麻的军镇、敌情与各方态势,如同这片大地无形的神经与血脉。
帅案宽阔,堆积着简牍文卷,砚台里的墨汁犹自湿润。
灯火通明之处,主帅英国公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贾珏身上,如同实质的暖流,又如深邃的古井,精准地将他周身凝结的疲惫、残存的血腥、深藏的锐利一并包容了进去。
英国公的注视中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只有一种早已预见的平静,还有一种超越欣赏的、对一块浑金璞玉历经打磨终现光泽的深沉欣慰。
贾珏在帅案前十步之外站定。
没有任何繁复的参拜礼仪,他的身形如同一支深深钉入地面的长槊,抱拳的动作干脆利落,双臂交叠的弧度带着军旅特有的刚硬。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帅帐内温暖而滞重的空气,如同淬过冰水的铁器撞击声。
“末将贾珏,率麾下奉大帅军令返归大营,上关军堡,寸土未失。”
“请大帅示下。”
英国公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贾珏挺拔如枪的身躯,最终停留在那双深不见底、沉静如渊的眼眸上。
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索取功勋的迫切,只有一片经历过极致淬炼后的冰冷与坚韧。
英国公的眼底深处,那份早已存在的欣赏,此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更深沉的欣慰波澜。
“小子。”
英国公的声音打破了帅帐的寂静,浑厚而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上关军堡三战,守孤堡于绝地,挫赫连铁骑于关前,斩敌酋首王子于阵中,敌骸枕籍,血流漂橹。”
“汝与麾下将士,以血肉为墙,铸就铁壁,寸土未失。”
“此乃我静塞军十余年来未有之奇功,亦是大周北疆防务之大幸。”
“尔等之功,彪炳幽燕,震动镐京。”
贾珏静静听着,抱拳的手臂纹丝不动,脸上亦无波澜,仿佛英国公口中那足以让任何人热血沸腾的功绩,描述的并非是他自身。
这份近乎冷酷的沉稳,落在英国公眼中,反而更添分量。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心志,已非寻常少年可比。
“按大周军律,敢死营之设,乃九死一生之责,亦为戴罪者挣命之途。”
英国公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闯过三关者,洗脱前愆,功过相抵,已是新生。”
“然,军功乃军中铁律,血战之功,岂可轻忽。”
“汝所立之功勋,早已远超区区‘活命’二字。”
英国公略一停顿,目光如炬,直视贾珏。
“经帅帐详核战报,确认斩获,汝所累积之军功,足以擢升。”
“自今日起,汝贾珏,不再是敢死营戴罪之身,亦非区区百夫长。”
“本帅蒙陛下信任,执掌静塞军,特授本帅便宜行事之权。”
“今日本帅行使帅权,擢汝为静塞军正四品参将。”
参将二字落下,帅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即使早有预料,但当这代表着静塞军中层将领核心位置的军阶从英国公口中清晰吐出,依旧具有沉甸甸的分量。
正四品参将,这意味着贾珏已一步跨越了无数边军将士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门槛,真正踏入了静塞军的核心将领序列,有资格统领一支万人军团,在幽州这片铁血疆场上执掌一方兵锋,参与战略决策。
第54章 问询去处
贾珏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纵然心志如铁,骤然听闻如此擢升,心头也不免掀起一丝微澜。
他原以为,熬过三场血战,能脱离敢死营,晋升为一名统领数百至数千人的校尉,已是极限。
未曾想,那三场在绝境中搏杀出来的滔天功勋,其价值远超预估的下限。
这参将之位,非是恩赐,而是用赫连王子的头颅和上万敌卒的尸骸,硬生生堆砌起来的阶梯。
“谢大帅栽培,末将愧领。”
贾珏的声音依旧平稳,抱拳的动作更深了一分,沉肃如铁,不见丝毫得意忘形。
英国公微微颔首,对贾珏这份宠辱不惊的姿态愈发满意。
他话锋再转,抛出了决定贾珏未来走向的核心问题。
“静塞军四麾下大军团,乃幽州屏障。”
“其中铁壁、磐石、镇岳三军皆为步军,各拥九万之众,扼守北境千里防线,坚壁清野,深沟高垒,如磐石砥柱,拒敌于国门之外。”
他随手在地图虚虚一点,勾勒出北面漫长防线的轮廓。
“至于最后的玄甲军,则为骑兵军团。”
英国公的手指移向地图上更广阔的区域,那代表着幽州以北的草原与戈壁。
“玄甲军拥铁骑三万,策应三线,驰骋千里,追亡逐北。然,”
英国公的语气陡然凝重几分。
“赫连汗国,控弦百万,铁骑之利,冠绝北疆。”
“玄甲军虽是精锐,每每与之正面争锋,亦是血火交织,凶险万分。”
“其职责,非守御城池,乃主动寻战,以攻代守,以命搏杀,稍有不慎,便是全军倾覆之危局。”
“但不知,汝欲往何处?”
话音落下,帅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剥轻响,以及帐外呼啸而过的塞北寒风。
英国公的目光落在贾珏脸上,带着一丝考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铁壁、磐石、镇岳三军,防守为主,依托坚固城防,相对稳妥,且九万之众的军团,权势亦重。
而玄甲军,虽是精锐铁骑,风光无限,但每一次出击都是与死神共舞,压力之大,损耗之巨,远超步军,且兵员仅三万余众。
贾珏垂眸,视线似乎落在身前冰冷的毡毯上,实则心神电转。
铁壁、磐石、镇岳三军,各九万步军,看似稳妥如山。
然其职责重在守御,格局已定,将领盘根错节,想要脱颖而出,建立不世功勋,难上加难。
且其作战方式,与贾珏胸中所学,契合度不高。
贾珏脑中清晰地浮现出那日在西城茶馆了结贾宝玉性命后,一股磅礴的、关于骑兵指挥与训练的精髓如洪流般灌注识海深处的情景。
宗师级骑兵训练与指挥能力,这是当初贾珏杀掉贾宝玉后获得的奖励。
那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烙印于灵魂的本能,关于战马嘶鸣、铁蹄奔雷、骑枪突刺、锋矢破阵的一切奥秘,都了然于心。
那才是贾珏真正的倚仗。
步军重阵,而骑兵……重势,重机变,重那千里奔袭、一击破敌的雷霆之威。
玄甲军,那三万在平原戈壁上浴血搏杀的钢铁洪流,正是贾珏锤炼锋芒、施展抱负的最佳战场。
至于风险,贾珏毫不在意。
敢死营的血肉磨盘都没能磨灭他,直面赫连铁骑的锋芒,又算得了什么。
贾珏所求,从来就不是安稳的权位,而是在这铁血世界里,以最快速度、最猛烈的方式,集聚力量,攀登巅峰。
唯有在血与火的碰撞中,贾珏才能更快地积蓄起足以掀翻宁荣二府、斩碎一切阻碍的资本。
那认罪书,是悬在王淳和贾家头顶的利刃,但自身的力量才是根本。
瞬息之间,心思落定。
贾珏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帅帐内温暖的烛火,直刺英国公眼中。
“末将请命,入玄甲军。”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十足的坚定。
英国公深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随即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玄甲军!”
英国公缓缓摇头,那无奈之中,却也蕴含着早就预料到的了然。
“小子,你这性子,当真是哪里最险,便往哪里冲。”
“三支步兵军团都是倚坚城险隘,虽厮杀不断,终究有所凭依。”
“可玄甲军,是要将身家性命都抛在野战之上,与赫连人的狼骑正面冲撞,刀刀见血,场场搏命。”
“其中的危险,也不比敢死营少上多少,你可要想清楚了。”
贾珏脸上并无半分沉重,反而露出一抹近乎轻松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经历生死磨砺后的通透与无畏。
“大帅明鉴,末将这条命,本就是从上关军堡的尸堆里捡回来的。”
“敢死营熬炼,教末将明白一事。”
贾珏顿了顿,目光灼灼。
“畏首畏尾,只会在泥沼中沉沦。唯有迎难而上,方能在血火中铸就真金。”
“赫连铁骑之利,世人皆言。”
“然,其锋刃愈锐,斩断它时,功勋便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