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对贾家最直接的复仇,也是他回应英国公那份“关怀”最直接、最狠厉的方式。
这是一举两得的雷霆手腕。
其一,是对贾珏的示好与进一步拉拢。
英国公用一个活生生的仇人祭品,向这柄锋芒毕露的绝世凶器昭示了他的力量与庇护。
看,你在前线浴血搏命,老夫在后方为你扫清阴暗角落里的毒蛇。
这恩情,这手腕,贾珏如何不心领神会,如何不更紧密地依附于帅旗之下。
其二,是对他王淳的赤裸裸警告与震慑。
王淳看着贾琏冰冷的尸体,仿佛看到了自己倒映在刀锋上的苍白面容。
杀贾琏,是贾珏的手笔。
但把刀送到贾珏手中,送得如此精准、如此及时、不留任何痕迹的,只能是英国公。
这无声的举动在向王淳示威。
你的一举一动,老夫洞若观火。
你勾结京中勋贵构陷我军的将才,你为私利甘冒奇险引敌杀己,你那些在军中上下其手的龌龊勾当。
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实际上,全都在老夫股掌之间。
今日老夫能用贾珏除掉贾琏,明日,老夫就能用另一把刀,或者仅仅用一份奏章,让你王督军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贾琏的下场,就是你未来的预演。
静塞军的天,从来只有我英国公一家。
这计谋太深了。
这手段太狠了。
环环相扣,丝丝入理,利用了贾珏的滔天恨意,利用了王淳的贪婪与畏惧,更把他自己从这桩注定惊天的命案里摘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按部就班地走向他预设的结局。
王淳的身体开始不可遏制地轻颤起来。
那寒意不再是自外而内,而是从心底深处滋生、冻结、疯狂地扩散。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彻底攫住了他。
面对英国公这种深不可测的权谋老帅,面对贾珏那等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只认目标不择手段的煞星。
他王淳一个督军,夹在这两人之间,哪里还有什么生路可言。
这督军的位置,这片幽州的边土,仿佛瞬间化作了巨大的绞索,正一点点收紧,随时都能勒断他的脖颈。
第52章 程始的感慨
自己会不会就像眼前死去的贾琏一样,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暗夜,被悄然送上一柄冰冷的利刃。
王淳站在贾琏逐渐僵冷的尸体旁,仿佛站在了自己命运的断崖边,面前是深不见底、寒风怒号的万丈深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呼吸,也可能长如百年。
王淳终于从那灭顶的寒意和恐惧中,榨取出最后一丝属于督军的威严。
他用尽全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尽管那双手指依然冰凉。
“封锁此地。”
王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的疲惫和冰冷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议论。”
“此地所见一切,若有半句流于外间,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几名噤若寒蝉的亲兵,眼神锐利如鹰隼,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立即清理干净。”
王淳盯着地上的贾琏尸体。
“连同那个下人,一并处理掉。”
“挖深坑掩埋,清理痕迹,要做到滴水不漏。”
“诺!”
亲兵们齐声低应,声音里带着如蒙大赦的恐惧。
王淳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贾琏,目光复杂难明,有对愚蠢同谋者猝死的最后一点晦涩情绪,但更多是自身同类的强烈警醒。
他转身,步伐异常沉重地走出这座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小院。
门外初升的日光刺眼而冰冷,照在他铁青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只映出沟壑纵横间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片灰蒙蒙的死寂阴霾。
明明是初夏五月,但幽州的天,却让王淳觉得愈发冷了。
此时的贾珏策马行走在官道之上,还不知道自己昨晚的杀意沸腾后,让王淳对英国公有了如此大的误解。
当然了,就算贾珏知道,也不会在意的。
对于敌人,自然是要使用最为残酷的手段。
毕竟教员说过,对待自己人,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寒冬般无情。
眼下贾珏还不能宰了王淳,那就先让他生活在无穷无尽的惊恐之中,算是先收点利息吧。
暮色四合,幽州最后一抹血色残阳沉入苍茫远山,天空泼洒开一片浓重的靛蓝。
凛冽的寒风卷过连绵起伏的军帐顶棚,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静塞军大营如同一头蛰伏于幽燕大地的巨兽,随着夜色降临,营盘四周燃起点点篝火,将巨大的黑色轮廓勾勒出来,透出铁血与肃杀。
一支沉默的队伍沿着官道尽头行来,马背上,贾珏身形挺拔如枪。
他脸上没有归营的轻松,唯有沉静如渊海般的平静,眼眸深邃,映照着前方军营连绵的火光,比天上的寒星更显锐利。
营门巍然矗立,守门甲士的腰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当看清为首骑士的面容,特别是那身几乎成为某种标识的血色战袍时,肃立的身姿骤然绷紧,眼中瞬间褪去戒备,涌起浓重的敬畏与难以置信的震撼。
上关军堡三场血战的消息,早已如燎原野火,烧遍了整个静塞军营。
数百敢死营士卒,最终只剩下这二百余残兵归来,却让赫连精锐血流漂杵,万余人埋骨关前,还折损了两员大将,以及赫连汗国的小王子,赫连啜。
这是奇迹,更是不可磨灭的滔天功勋。
不等贾珏开口,营门已在一阵沉闷的铰链转动声中向内开启,守门校尉率众抱拳,头颅深深垂下,动作整齐划一,那是军中向真正强者献上的无声敬意。
营门内,一条通往大营深处的笔直甬道两侧,早已聚拢了闻讯而来的将士。
火把跳跃的光线摇曳着,映在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孔上,每一道视线都牢牢钉在贾珏和他身后那群沉默如铁的残兵身上。
无人喧哗,唯有无声的肃然起敬在每一道目光中传递。
“贾将军。”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打破这肃穆的寂静。
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道,身着校尉甲胄的程始大步迎上前来。
火光将他脸庞照亮,那张方正、惯常严肃的脸上,此刻表情复杂难言。
程始的目光飞快扫过贾珏全身,从染血的战袍扫到他平静无波的脸,那眼神深处再无半分月前在戊字帐巡视时的审视与严厉,唯有一种近乎沉重的、由无数军功堆砌起来的深刻敬佩。
月前,贾珏初至大营,不过是个因获罪入敢死营、无人多看一眼的新兵。
月余光阴,弹指一瞬。
程始戍边经年,大小阵仗见过无数,从普通士卒一步步熬到校尉之位,深知边军功勋的含金量。
单挑斥候队是勇,阵斩敌将夺马是悍。
可上关军堡三场血战,以区区数百步卒硬撼赫连数万虎狼之师的狂澜,最终在尸山血海中踏着上万敌尸撤下来。
这已不仅仅是勇悍,这是将战局踩在脚下硬生生磨出来的泼天大功。
每一寸军功都浸透了敢死营士卒和赫连人的鲜血,重逾千钧,无人敢质疑,无人能不敬畏。
程始非常清楚静塞军的规矩,更清楚这份功勋的分量。
眼前这浴血归来的少年英雄,不再是什么获罪的敢死营新丁。
他是一颗刚从尸骸血海中淬炼出来、锋芒毕露、注定要辉耀大周的将星。
假以时日,不,可能就在不远的将来,凭借这份功绩和英国公那毫不掩饰的青睐,这位年轻人必将步入静塞军真正的权力中枢,成为足以左右边陲局势的高级将领。
念及此,程始收敛心神,抱拳的姿势更加恭谨,声音也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贾将军一路辛苦了,大营已得帅帐谕令,专门为将军及所部安排好营区休整。”
“营内热水、饭食、伤药均已齐备,只待将军安顿麾下兄弟。”
贾珏的目光落在这位曾经巡视戊字帐的校尉身上,那份恭敬无可挑剔。
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不大,声音沉稳如旧石。
“程校尉费心了。”
“将军在上关之壮举,震慑敌胆,扬我军威!”
程始语气诚挚,毫不掩饰心中激荡。
“在下不胜钦佩。”
话语简短,却字字真心。
军营之中,无需过多华丽辞藻,军功便是最硬的通行证,最高的敬语。
第53章 再见英国公
“分内之事。”
贾珏回应依旧简洁,目光已越过熙攘的人群,投向那座位于军营最核心、火光最明、守卫最森严的中军大帐。
那里才是他此行的终点。
“安顿儿郎们一事,就交与程校尉。”
“伤患弟兄还望程校尉请军医仔细检视,莫要轻忽。”
程始立刻挺直腰背,
“将军放心,末将亲自督办,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贾珏不再多言,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依旧。
赤骅骝由一名敢死营的老兵默默牵过。
他略整了一下猩红战袍的下摆,随后抬步,脚步沉稳坚定,径直朝着中军帅帐的方位走去。
聚集在道路两旁的将士们如同摩西分海般,极其默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那条笔直通往权力核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