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吧。”
水溶的动作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
血水混着泪水糊满了他的脸,狼狈不堪。
水溶满怀最后一丝希冀地望向御座,眼神里是卑微的乞怜。
然而,迎接他的,是天圣帝那双深邃如寒潭、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睛,以及唇边那抹洞悉一切的、近乎嘲讽的玩味笑意。
“行了,水溶。”
天圣帝的声音平淡得可怕。
“此事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朕心里更有数。”
“此刻再演这出苦肉计,装模作样,还有什么意思。”
天圣帝放下茶盏,杯底与御案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如同惊堂木落定。
“朕知道,”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压。
“你们四王,素来同气连枝,自诩一体,传承百年,人脉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
“再加上你们手里握着西海那数万边军兵权,就真以为自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了。”
他微微摇头,眼神锐利如刀锋,刺得水溶几乎窒息。
“水溶,你给朕听好了,你们这一套,唬得住别人,唬不住朕!”
“朕不是那些生养在深宫妇人之手、没经历过风雨的太平天子!”
“朕是踩着尸山血海,披荆斩棘才坐到这张龙椅上的!”
天圣帝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殿内的烛火都仿佛为之摇曳。
“你们的依仗,无非就是西海那数万边军对你们唯命是从!”
“朕相信,今夜你入宫前,定已遣心腹快马,与那南安、西宁、东平三府通过消息了,对吧?”
天圣帝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不过,朕不在乎!”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水溶,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朕已密令京营十二万精锐,枕戈待旦!粮秣、军械,一应俱全!”
“只要西海那边敢有丝毫异动,哪怕只是风吹草动!朕的京营大军便会倾巢而出!领兵的,就是你的老相识——梁国公贾珏!”
水溶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恐惧与屈辱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贾珏!又是贾珏!这个名字此刻如同索命的符咒!
“按你方才所背的律法,单凭这‘窥探禁中、勾结内侍’两条大罪,就足以将你北静王府夷平三族!”
“朕根本不必在此与你多费口舌,只需一道圣旨,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刀笔吏,还有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去料理你府上那千余口人!”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残酷。
“知道朕为何还要召你入宫,给你这个说话的机会吗?”
水溶瘫在地上,血水和冷汗模糊了视线,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飞速运转。
在沉思片刻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
“陛下……陛下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愿……不愿因臣等之过,引发西海动荡,以至朝廷……朝廷元气大伤?”
“哼,总算还没蠢到家。”
天圣帝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他重新坐回御座,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淡漠。
“朕现在给你,也给其余三王,两条路。”
天圣帝竖起一根手指,如同裁决生死的判官笔:
“第一条路,负隅顽抗。”
“你回去,尽可联络你那三位好‘兄弟’,调动你们在西海的全部力量,竖起反旗!”
“届时,朕会以雷霆之势,将你们四王一系,连根拔起!”
“从你们自己,到你们的妻妾子女,再到依附你们的门生故旧、军中党羽……鸡犬不留!”
“百年簪缨,哼,朕会让你们变成史书上谋逆作乱、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天圣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让水溶如坠冰窟。
不容水溶多想,天圣帝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二条路嘛,你们老老实实,把你们手里攥着的西海兵权、安插在西海军中的亲信将领名单、在朝野编织的人脉网络……所有你们自以为能保命的底牌,统统、毫无保留地给朕交出来!”
天圣帝顿了顿,看着水溶眼中闪过的一丝挣扎和绝望,补充道。
“如此,朕念在你们先祖辅佐太祖高皇帝开创大周基业的汗马功劳份上,可以网开一面。”
“让你们保留爵位封号,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安度余生。”
第332章 图穷匕见,惊闻背刺
生路!
水溶灰暗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
闲散王爷又如何,虽然权力尽失,但至少命保住了,家族延续了!
他急切地想要叩首谢恩,却又猛地顿住。
当初荣国府交出兵权的下场突然被水溶想起。
他抬起头,脸上血污狼籍,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和恐惧:
“陛下……陛下天恩浩荡!臣……臣感激涕零!只……只是……”
水溶艰难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荣国府……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臣……臣等交出一切后,形同废人,何以……何以自保啊陛下?”
他的声音充满了卑微的祈求,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以退为进的试探。
天圣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直刺水溶心底:
“水溶,你……这是在跟朕讲条件?”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水溶吓得魂飞魄散,再次以头抢地。
“臣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说服其余三位郡王,毕竟他们需要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路!如此才敢……才敢将阖族性命,托付于陛下天恩!”
他伏在地上,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天圣帝盯着他看了良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透他心底每一丝算计。
殿内死一般沉寂,只有烛火摇曳和水溶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半晌,天圣帝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淡漠,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深意:
“其实你们……倒也并非全无价值。”
水溶猛地抬起头,血污的脸上充满惊疑。
“等你们交出西海兵权,西海边军内部自然要彻底整顿,清洗一番。”
天圣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届时,大量被清洗出来的原属你们麾下的中下层军官、心腹将领……这些人,如何处理也是个麻烦,朕也不可能全都杀了。”
天圣帝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水溶屏息凝神的脸,才继续道:
“朕打算,把他们……一股脑儿,全部调派到北疆,划归幽州静塞军。”
轰!
水溶的脑子再次嗡的一声!
调派到幽州?划归静塞军?
一瞬间,水溶之前所有的恐惧、绝望和不解,如同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恍然甚至是一丝扭曲的兴奋感,冲上水溶的心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天圣帝不仅仅要收回他们手中的兵权,还打算驱虎吞狼,行一石二鸟之策!
若是将自己四人麾下的心腹将领全部调派到静塞军,就如同在贾珏掌控的、铁板一块的北疆雄师里,硬生生打入了一根巨大的楔子!
皇帝这是在用他们四王留下的“残渣”,去制衡、去分化、去削弱贾珏那如日中天的兵权!
帝王之心果然深不可测!
皇帝表面上对贾珏那般宠信倚重,又是封国公,又是赐婚郡主,原来心底深处,也从未真正放心过!
不过这倒也对,毕竟面对如同贾珏这般手握重兵,威震北疆的年轻统帅,哪个帝王能真正放心呢。
想通了这一层,水溶心中对天圣帝说的那条“生路”的疑虑,反而消散了大半。
皇帝既然需要他们这些“残渣”去搅动静塞军的水,那么至少在搅动完成、达到制衡贾珏的目的之前,他们这些“残渣”的制造者——四王,就还有存在的价值!
皇帝就不会轻易动他们!
这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让水溶安心!
水溶脸上依旧血污狼藉,眼神却已从绝望的深渊爬出,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洞悉了帝王心术后扭曲的笃定。
他再次重重叩首,这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认命般的“忠诚”:
“陛下……圣虑深远,算无遗策!微臣……愚钝,如今方知陛下保全臣等之苦心!”
“微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水溶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驯服。
圣帝端坐御座之上,玄色龙袍在烛火下流淌着内敛的威压。
他看着阶下形容狼狈却终于显露出驯服姿态的水溶,眼神中那丝玩味与洞悉并未减少分毫。
天圣帝微微颔首,下颌线紧绷,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明白便好。”
“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去说服其余三位郡王。”
他顿了顿,看着水溶骤然抬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深切的惶恐,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怎么说服他们,那是你的事情,朕只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