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尽可放心,仲怀性情刚直,却也最重情义恩怨分明。”
“你既有此诚意在前,他绝非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之人,定会善待你的妻女。”
顾廷煜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连声道:
“是!是!多谢公爷!多谢公爷玉成!”
他不再犹豫,强撑着病体,提笔蘸墨。
紫毫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划过,留下略带颤抖却坚定有力的字迹。
顾廷煜将对往事的愧悔、对家族的安排、对妻女的托付,以及那份迟来的、带着血泪的兄弟和解之意,尽数倾注于笔端。
信成,墨迹晾干。
顾廷煜亲自将信纸小心折叠,装入早已备好的锦囊之中,双手捧着,步履虚浮却无比郑重地递到贾珏面前:
“公爷……此信……便有劳公爷遣心腹之人,速速送往静塞军,交予二弟手中,下官……感激不尽!”
他对着贾珏,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带着全然的托付与释然。
贾珏接过锦囊,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希冀与一个家族的未来。
他微微点头:
“放心,本公自有安排。”
顾廷煜心神松懈,巨大的疲惫感瞬间涌上,身形微晃。
他强撑着站定,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公爷……还有一事,下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禀告公爷知晓。”
顾廷煜抬眼,目光中带着警惕:
“我那位继母秦氏……昨日虽迫于下官严令,口头上应承不再插手蓉姐儿之事,但……她昨夜竟夤夜离府,去了北静王府!”
顾廷煜压低了声音。
“下官虽不知他们密谈何事,然北静郡王与公爷您……夙来不谐,此乃满朝皆知。”
“秦氏此人,心思诡谲,又与北静郡王有所勾连,公爷……此后务必要多加小心才是。”
贾珏闻言,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眯,寒光乍现,随即又隐没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之中。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于无的冷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洞悉:
“呵,北静郡王……宁远侯有心了,本公自会留意。”
顾廷煜观贾珏神色,知其心中有数,不敢再多言,再次躬身:
“如此,下官……便告辞了,公爷大恩,容后再报。”
贾珏微微颔首:
“侯爷慢行,保重身体。”
顾廷煜在小厮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却异常沉重地,一步步退出了梁国府正堂。
厅外春日微暖的光线落在他清癯佝偻的背影上,竟显出一种行将就木的萧索与孤绝。
他蹒跚着登上侯府的青帷马车,车轮转动,碾过石板路,载着他与那份沉重的和解信物,一同驶向那风雨飘摇、却终于有了明确方向的宁远侯府。
厅内,沉水香的清冽气息似乎也随着那病人的离去而沉淀下来,只余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寂静。
贾珏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
他缓缓端起了手边那盏雨过天青冰裂纹茶盏。
盏壁温润,触手生温。
贾珏揭开杯盖,袅袅热气如细烟般升腾,模糊了他深邃如潭的眼眸。
他凑近杯沿,浅浅啜饮一口,清冽的茶汤滑过喉间,带着一丝微涩的回甘。
对于北静郡王水溶在暗地里与小秦氏勾连,搞风搞雨针对自己,贾珏心中并无半分意外。
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毕竟,当初自己那一脚,废了北静郡王水溶作为男人的根本,此等深仇大恨,水溶若不恨之入骨,想着报复自己,那才叫咄咄怪事。
只是……
贾珏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虬枝盘曲的古松,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为什么是小秦氏呢。
她不过是一个被困在内宅方寸之地、汲汲营营于后宅阴私的妇人罢了。
纵使小秦氏有几分心机手段,又能翻腾起多大的浪花。
她手中无兵无权,所能依仗的,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算计和宁远侯府那点早已摇摇欲坠的体面。
这样的角色,即便与水溶勾结,又能对自己这超品国公、手握重兵的实权人物,构成何等实质性的威胁。
贾珏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仔细梳理着可能的关节:刺杀?
莫说梁国府戒备森严如铁桶,便是他贾珏本身,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勋,寻常刺客近身都难。
构陷?
无凭无据,仅凭小秦氏一面之词和北静郡王的暗中推手,想要撼动他这圣眷正隆、新晋大婚的国公,无异于蚍蜉撼树。
扰乱内宅?
有康平郡主这位手段了得、出身显赫的当家主母坐镇,小秦氏那点伎俩怕是连梁国府的门槛都摸不着。
思虑片刻,贾珏微微蹙起的眉峰便舒展开来。
暂时,他确实未能窥破水溶具体会如何利用小秦氏这枚棋子。
水溶此人,心思阴鸷,行事诡谲,如同藏身暗处的毒蛇,虽暂时不足以致命,却不可不防其猝然发难。
“马五。”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厅堂的清冷。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正是亲兵统领马五。
他身着玄色劲装,腰挎长刀,步伐沉稳有力,躬身抱拳:
“标下在!”
贾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而锐利: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给本公盯死北静王府和宁远侯府。”
“尤其是两府之间的任何人员往来,出入动向,无论大小,无论明暗,事无巨细,皆需记录在案。”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鸟飞错了时辰,都要即刻上报,不得有误!”
“喏!”
马五抱拳应诺,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他深知此事分量,凛然受命,转身便大步流星而去,魁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廊下,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肃杀之气。
厅内重归寂静。
贾珏再次端起茶盏,杯中的茶水已微凉,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眼神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深邃的眸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思量。
水溶的诡计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但那扩散的涟漪,已然被这国公府的主人清晰地捕捉。
傍晚,暮色四合,将盛府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林栖阁内,并未如往常般早早点燃灯火,反而显得有些昏暗阴郁,恰似它主人此刻的心境。
林噙霜独自坐在窗边的楠木圆凳上,身影被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手中捏着一方素白绢帕,指尖无意识地绞紧,将那上好的丝料揉搓得不成样子。
林噙霜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柔媚风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忧愁,如同藤蔓般缠绕在眉宇之间,连带着眼角细微的皱纹也显得格外深刻。
自从她那如珠如宝的女儿墨兰被一顶小轿抬进小越侯府那个虎狼窝,林噙霜的心就如同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每每一闭眼,便是盛墨兰那含泪忍辱、凄楚无助的模样。
在她心里,自己这如花似玉、才情出众的女儿,生生被盛竑那狠心的父亲,为了所谓的家族大义,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这份恨意,如同毒草,在林噙霜心底疯狂滋长,啃噬着她的理智,让她对盛竑的怨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然而,恨归恨,怨归怨,现实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她林噙霜,终究只是盛家的一个妾室。
无论盛竑私下里如何与林噙霜柔情蜜意,如何宠爱偏袒,都改变不了她在盛家、在世人眼中那低贱的身份。
在知否原剧之中,王若弗曾对着林噙霜破口大骂,说林噙霜不过是盛家的一个奴婢。
尽管当时的王若弗说的是气急败坏的气话,可那话语里的轻蔑,却是王若弗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林噙霜在盛家,就是主母眼中一个稍微得宠些的“玩意儿”,若是没有了盛竑的宠爱,王若弗这个大娘子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轻松炮制她。
而林噙霜对于自己是个什么地位,心里也是很有数的。
这份清醒的认知带来的无力感,比怨恨更让林噙霜痛苦百倍。
关于盛墨兰的处置,林噙霜哭过,闹过,甚至跪在盛竑面前苦苦哀求过,可最终换来的,不过是盛竑那看似无奈实则冷酷的“大局为重”。
她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最终只能化作这林栖阁内无声的泪水和不甘的狂怒,像一只被关在华丽牢笼里的困兽,徒劳地撕咬着铁栏,伤不到旁人分毫,只落得自己满身伤痕,精疲力竭。
“姨奶奶……”
一个怯怯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丫鬟云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三少爷来了,在外头求见。”
林噙霜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仿佛从某种深沉的痛苦中被惊醒。
她抬起手,用那早已被泪水浸湿又半干的绢帕,胡乱在脸上擦拭了几下,企图抹去那些狼狈的痕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让他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盛长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云纹锦袍,本应是翩翩佳公子,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盛长枫走进来,对着林噙霜草草行了一礼,唤道:
“儿子见过小娘。”
林噙霜抬起红肿的眼皮,目光落在盛长枫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慈爱,只有满满的失望和一种近乎刻薄的审视。
她看着盛长枫略显浮躁的神情,看着他似乎并未因妹妹的遭遇而消瘦半分的脸颊,一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你还知道来?”
林噙霜的声音尖利而冰冷,像淬了冰的针。
“你妹妹墨兰在越氏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日日受罪,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