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水溶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本王这里另有一件紧要之事,需你去办。”
小秦氏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水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警惕:
“王爷……不知是何事?”
“该……该不会又是如同之前那般,让妾身去招惹梁国公府那等……无比棘手之事吧?”
水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与风险。
“放心,”
水溶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却又暗含警告。
“此事,一定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比起强夺蓉姐儿,要容易得多,也稳妥得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本王只需你……如此这般……”
水溶快速而清晰地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小秦氏耳中。
小秦氏凝神听着,脸上的紧张和担忧逐渐被一种混合着诧异和思索的神情取代。
听完水溶的交代,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新的任务。
最终,小秦氏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认命的复杂神色,对着北静郡王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恢复了恭顺:
“妾身……明白了,王爷放心,此事……妾身定当尽力去办。”
水溶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小秦氏不敢再多言,再次行礼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这间让她倍感压力的书房。
王府的长史早已候在门外,沉默地引着她,沿着来时寂静幽深的长廊,快步走向侧门。
很快,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再次融入浓重的夜色,如同鬼魅般驶离了北静王府。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又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只留下王府门前两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转过天来下午,梁国府正堂内,沉水香细烟袅袅,盘旋于雕梁画栋之间。
宁远侯顾廷煜由小厮搀扶着踏入厅门,蜡黄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恭谨,对着端坐主位的贾珏深深一揖,姿态近乎卑微,枯瘦的手指捏着袍角微微发颤,气息带着久病的短促:
“下官……拜见公爷,昨日公爷当头棒喝,点破下官讳疾忌医之愚,更令下官……醍醐灌顶。此等提点之恩,下官铭感五内。”
贾珏一身玄色锦袍,身姿如松,目光沉静如水,掠过顾廷煜衰败的容颜,微微颔首,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宁远侯不必多礼,坐。”
他声音平淡,却自有威仪。
小厮无声奉上热茶。顾廷煜在客座边缘虚坐,裹紧皮裘,仿佛仍不胜寒意,裹紧了皮裘,蜡黄的脸上苦涩更浓:
“谢公爷赐座。”
顾廷煜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泛白,缓了口气才开口,声音沙哑:
“公爷昨日所言,句句……皆是实情。”
“下官已延请太医院王院判仔细诊视过,下官的寿数……确如公爷所断,不过一年半载之期了。”
他深陷的眼窝蒙上一层灰败,抬眼看着贾珏,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
“下官与二郎,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如今下官行将就木,过往那些……那些仇怨,哪里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呢。”
“二郎他生性倔强,便是家父的话,他也不大听。”
“但他对公爷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还望公爷能居中说和,化解我顾家的矛盾,下官感激不尽。”
顾廷煜的语气中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和解的祈求。
贾珏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冰裂纹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
他轻啜一口,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如电直射顾廷煜:
“宁远侯府旧事,本公亦有所耳闻。”
贾珏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剖开尘封的疮疤。
“当年,你顾家因府库空虚,捉襟见肘,动了不该动、也动不得的银子,若非太上皇念在顾家祖上功勋,网开一面,允你们限期补足亏空,今日哪还有什么宁远侯府。”
“你顾家早已是倾覆之祸、阖族蒙难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带着洞穿世情的锐利,直视顾廷煜骤然收缩的瞳孔:
“仲怀之母,出身扬州富商白家,你祖父当年,正是看中白家泼天财富能贴补侯府亏空,才不惜令你父亲与你母亲和离,迎娶白氏过门。”
“此事追根究底,从头至尾,皆是你宁远侯府,亏欠了你母亲大秦氏,更亏待了无辜的白氏母子!”
贾珏的声音清晰而残酷,不留丝毫情面:
“说得难听些,若非白氏携带那笔丰厚嫁妆及时填补了天大的窟窿,顾家早已灰飞烟灭。”
“今日,你又何来这宁远侯府的尊荣,又哪里轮得到你顾廷煜在此袭爵承荫。”
他顿了顿,目光审视着顾廷煜剧变的脸色,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心中若恨你祖父凉薄,恨你父亲无情,当年大可随你母亲一同离开顾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本公倒敬你是条铁骨铮铮、恩怨分明的汉子!”
“可你,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继母白氏嫁妆带来的锦衣玉食、侯府尊荣,一边却对他们母子刻骨憎恨,念念不忘……这般行径,是何道理。”
“岂不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便骂娘。”
顾廷煜被这一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刺得面皮紫涨,胸口如同被巨石反复碾压,闷痛难当。
他蜡黄的脸上青白交错,嘴唇翕动着,几次想开口辩驳,却终究在贾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颓然放弃。
顾廷煜喉头滚动,咽下所有的不甘与羞愤,只余下深重的喘息。
虽然他心里依然觉得当年就是白家趋炎附势才害了自己母亲,但他也不敢和贾珏争论什么。
他命不久矣,妻女未来全系于此,此刻万万不敢、也不能触怒眼前这位手握他命脉的贵人。
“公爷……公爷训诫的是。”
顾廷煜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带着苦涩的沙哑。
“下官……下官当年年幼无知,又……又受了继母秦氏日复一日的挑唆,总以为……总以为家母郁郁而终,皆是因白氏入门之故……如今想来,愚不可及,羞愧无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浑浊的双眼,望向贾珏,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决绝:
“公爷明鉴,当年若无继母白氏倾力相救,顾家早已不存,她是阖府上下的恩人!”
“下官……下官愿将继母白氏当年救顾家于水火、补亏空、存宗祠之大功大德,详详细细,载入顾氏宗谱,昭告后世子孙!”
“并立即择吉日,将继母白氏灵柩迁入顾家祖茔正穴,享世代香火供奉!”
顾廷煜顿了顿,喘息更急,却努力稳住气息,继续道:
“另外,先父临终之前,其实已深悔当年之事。”
“他曾留下一封亲笔手书,言明对继母白氏心怀愧疚……并……并亲自清点了府中当年白氏所遗产业,除却日常用度及填补亏空之数,尚有剩余,连同历年收益,折合现银……二十五万两。”
他枯瘦的手在袖中攥紧。
“下官已命心腹将这笔银钱单独封存,账目清晰,随时……随时可以移交给二郎。”
说完最重要的补偿,顾廷煜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带着最后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下官……下官还有一不情之请,望公爷转圜。”
他挣扎着想站起行礼,却被贾珏一个手势制止。
“下官膝下……唯有一女娴姐儿,无有子嗣承袭爵位。”
“下官希望能让二郎……兼祧长、二两房!”
顾廷煜声音急促,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如此,我长房香火有继,后继有人。”
“至于这宁远侯府的爵位……下官不日便拟折上奏,恳请陛下,待下官……待下官身故之后,将此爵,留予仲怀安排!”
“仲怀将来膝下若有两子,可分别承袭定襄侯、宁远侯爵位,他对顾家其余人心里有什么怨恨,等他执掌顾家大权,随他怎么处置便是。”
说到这里,顾廷煜眼中满是急切与恳求:
“下官如此处心积虑……别无他求,只求二弟看在血脉相连、兄弟情义份上,日后……日后能照拂我妻邵氏与幼女娴姐儿,保她们余生安稳,衣食无忧……下官……下官便死而无憾,于愿足矣!”
最后的字句,顾廷煜已经是无比卑微。
贾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油尽灯枯的宁远侯,看着他撕开所有伪装与执念,将最脆弱也最真实的诉求袒露出来。
良久,贾珏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肯定意味的弧度。
“宁远侯,”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少了几分先前的锋锐,多了几分认可。
“你能想得如此透彻,放下过往执念,为身后妻女计深远,这份心意,本公看到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本公自然也愿意成人之美,说合你们兄弟。”
“此事对你们弟兄二人都是一桩心病,早说破,早解脱,你也可以安心与家人度过最后的时光,不为自己留下遗憾。”
第320章 安排,母子交谈
顾廷煜闻言,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感激之光,挣扎着就要再次起身行大礼。
贾珏抬手虚按:
“稍安勿躁。”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小厮。
“取文房四宝来。”
“喏”
很快,文房四宝便由小厮恭敬地捧至顾廷煜身侧的高几上。
贾珏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
“宁远侯,既已想定,便在此处,给仲怀写一封亲笔信。”
“将你方才所言,迁灵入祠、归还产业、兼祧承爵、托付妻女诸事,一一详述,剖白心迹。”
他语气笃定,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本公亦会亲书一信,附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