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楼太傅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布袍,戴了顶遮檐的宽帽,乘着一辆无徽记的青油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东一条僻静巷弄。
马车在一座外观朴素的院落角门处停下。
一名早已等候的灰衣仆役无声引路,穿过几重庭院,直至一处花木掩映的书房前。
“楼大人,请。”
仆役轻叩房门。
“吱呀”一声,书房门从内开启。
小越侯一身便装立于门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郑重,对着楼经拱手深揖:
“楼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事涉隐秘,在下未能远迎,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楼经迅速扫视了一眼这间陈设雅致却透着冷清的书房,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亦拱手还礼,声音平稳:
“越侯言重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自当谨慎,能得越侯相邀,是楼某的荣幸。”
随后两人走进书房之中,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小越侯引楼太傅在紫檀木圈椅上落座,亲自执起白瓷茶壶,为对方斟上一杯热茶。
楼太傅接过茶盏,却未饮,目光直视小越侯:
“侯爷夤夜相邀,又选在此等隐秘之所,不知……所为何事?”
小越侯放下茶壶,脸上浮起温和笑意,声音诚挚:
“楼公乃朝中清流领袖,德高望重,学贯古今。”
“本侯素来敬仰,只是往日各为其主,无缘与公对坐清谈。”
“今日终得偿所愿,实乃幸事。”
他抬手示意。
“请茶。”
第309章 拉拢楼太傅
楼太傅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今日小越侯邀请自己,多半是为了拉拢自己了。
想到这里,楼太傅松了口气。
他面上不动声色,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沉痛:
“侯爷谬赞,老夫愧不敢当。老夫才疏学浅,不堪大任,以致……累及太子殿下早夭,实乃千古罪人,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楼太傅垂下眼睑,掩住眸中复杂神色。
“楼公此言差矣!”
小越侯立刻摆手,神色肃然。
“是非曲直,自有圣心明断,陛下既未因太子之事问罪于公,足见公于东宫尽忠职守,问心无愧!”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切入正题。
“实不相瞒,今日本侯冒昧相请,实因蜀王殿下求贤若渴,对楼公之才学韬略仰慕已久,亟盼能得公教诲,执弟子之礼!不知楼公……可愿屈就,为殿下之师?”
楼太傅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沉吟不语,脸上显出几分“犹豫”。
小越侯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对方心思——这老狐狸,分明是既想改换门庭又怕失了体面,更在待价而沽!
他当即加重筹码,言辞恳切:
“太子殿下若在,我等臣子自当恪守本份,忠心辅佐。”
“然天不假年,殿下英年早逝,实乃国殇。”
“我等悲恸之余,更需以社稷为重,稳固国本,方不负陛下,不负天下!”
小越侯目光灼灼地盯着楼太傅。
“陛下诸皇子中,蜀王殿下仁厚聪敏,礼贤下士,有目共睹。”
“殿下常言,若能得楼公这般经天纬地之才指点迷津,实乃三生有幸!还望楼公……为江山计,三思而后行啊!”
楼太傅放下茶盏,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为难”:
“殿下既有向学之心,老夫自当竭力以报君恩,倾囊相授……只是,”
他抬眼看向小越侯,意有所指。
“昔日老夫辅佐太子殿下,你我两府……颇有龃龉,思之令人汗颜,实乃老夫心中一大憾事。”
“诶!”
小越侯连忙摆手,笑容满面。
“若非深知楼公高洁品性与无双才学,殿下岂会如此心折。”
“前尘旧事,譬如朝露,日出则晞,楼公不必介怀,从今往后,你我同心戮力,共襄盛举便是!”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添了几分亲热。
“另外,本侯尚有个不情之请,望楼公允准。”
楼太傅面露“好奇”:
“哦?侯爷但说无妨。”
小越侯正色道:
“本侯听闻令嫒璃小姐,温婉贤淑,蕙质兰心,待字闺中。”
“犬子越丰,虽资质驽钝,然心性纯良,尚未婚配。”
“本侯厚颜,欲为犬子求娶令嫒,结秦晋之好,不知楼公……意下如何?”
“什么?!”
楼太傅霍然抬头,脸上瞬间布满震惊,连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女儿楼璃,自那场噩梦般的劫难后,虽未如文修君之女王姈般寻了短见,却也形销骨立,终日将自己锁在深闺,沉默寡言,几乎断绝了婚嫁之念。
如今小越侯竟愿以侯府嫡长媳之位求娶一个名节尽毁的女子!
这份“厚礼”,这份“诚意”,让宦海沉浮数十年的楼经也不禁心头剧震——越氏为了拉拢自己,竟不惜下此血本!
震惊过后,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释然。
楼太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迅速堆起热切笑容:
“侯爷如此抬爱,老夫……感激涕零!若小女能得此良缘,老夫愿为蜀王殿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小越侯朗声大笑,眼中精光闪动:
“好!楼公快人快语!”
他早有准备,当即从袖中取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泥金大红婚书,摊开在案上,指着末尾处。
“本侯已署名用印,只待楼公落笔了。”
楼太傅看着那墨迹犹新的“小越侯越氏”签名和鲜红的印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消,脸上笑意更深。
他不再迟疑,提笔蘸墨,在两份婚书上挥毫写下“楼经”二字,并郑重盖上私印。
小越侯将其中一份婚书推给楼太傅,笑容满面:
“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楼太傅小心翼翼收起婚书,如同捧着通往未来的钥匙,肃然道:
“烦请侯爷转禀贵妃娘娘与殿下,楼经自今日起,愿为殿下入主东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楼公放心,此话必当带到!”
小越侯抚掌而笑,扬声吩咐道。
“来人!备酒!本侯要与楼公,畅饮一番!”
醇香的美酒很快奉上,两人推杯换盏,书房内一时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因达成政治同盟而心满意足的脸庞,也照亮了这间悄然改变朝局走向的隐秘斗室。
深夜,梁国府书房内烛火跳跃。
贾珏修长的手指捻着马五刚呈上的密报,眉峰微挑,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讶。
“小越侯竟与楼经搭上了线……”
贾珏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叩。
“倒是一步出人意料的棋。”
侍立一旁的马五脸上布满疑惑,忍不住问道:
“公爷,属下实在不解。”
“楼太傅之女楼璃当初遭难,小越侯可是在背后推波助澜、散播流言的元凶之一,闹得满城皆知!楼经身为人父,岂能咽下这口气,与他同流合污。”
贾珏将密报随手丢回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世情的冷峭弧度:
“楼经此人,岂会为这点‘颜面’二字所困?”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
“太子一去,他这东宫太傅的权势便如沙上筑塔,顷刻可倾。”
“小越侯此时伸出橄榄枝,正是他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莫说一个女儿,便是十个百个,在他心中,又怎及得上手中权柄重。”
“对于他而言,若是舍弃一个女儿能保住权势,他求之不得。”
贾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不过小越侯此招,看似高明。”
“楼经投效,残余太子党羽必望风归附,三皇子麾下顷刻间便能聚拢大半朝臣,声势滔天。只可惜啊……”
马五闻言更加困惑:
“公爷此言何意,既声势滔天,岂非好事,又何来可惜?”
贾珏抬眼,烛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是洞穿帝王心术的寒潭:
“马五,你忘了‘帝王心术’四个字的分量。”
“大半朝臣归心于一位皇子,难免形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陛下若是能容忍如此局势,那就是活见鬼了。”
“看着吧,聪明反被聪明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