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眼看看,便知我所言不虚了。”
“啊?!见……见公爷?!”
贾迎春像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身子都绷紧了,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惶的惨白。
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不行不行!千万使不得!公爷……公爷他那样恨着荣国府,恨不能……恨不能把贾家连根都拔了!”
“我……我可是姓贾的!他见了我,哪……哪还能有好脸色?万一……万一……”
贾迎春越想越怕,仿佛梁国公下一刻就要提刀闯进来索命。
林黛玉见她这惊弓之鸟的模样,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越,带着一种无奈,更多的却是了然。
“二姐姐,你呀!”
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贾迎春冰冷颤抖的手腕,那力道温柔却不容置疑。
“公爷他恨的是荣国府里对他下毒手、害他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人!比如……二舅母,比如老太太。”
“他心中有尺,恩怨分明,岂会不分青红皂白,把整个荣国府,连根带叶,赶尽杀绝。”
她直视着贾迎春惊惧的双眼,目光清澈而笃定,“你从头到尾,可曾害过公爷一根头发丝?可曾参与过那些龌龊事?”
“既然没有,你那么怕什么,公爷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绝不会难为你一个弱女子的。”
贾迎春嘴唇翕动,还想辩解几句,心头那股根深蒂固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让她喉头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时,门帘子“哗啦”一声轻响,紫鹃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对着林黛玉脆生生地道:
“姑娘,公爷到了!说过来瞧瞧姑娘,这会儿刚进府门呢!”
“哎呀!”
贾迎春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从绣墩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面前的碗碟。
她慌得六神无主,眼睛惊恐地四处乱瞟,只想寻个柜子、床底,或者任何可以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钻进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我……我躲哪儿……躲哪儿去……”
林黛玉看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了贾迎春冰凉汗湿的手,紧紧握住,那坚定的暖意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躲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第297章 言明恩怨,贾珏的盘算
林黛玉语气带着安抚和宽慰。
“有我在呢,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你。这才是说曹操,曹操到呢。”
“走,随我一道出去迎迎公爷。”
林黛玉说完拉着贾迎春就要往外走。
贾迎春脚下如同生了根,钉在原地,身子微微打着颤,脸上毫无人色,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哼,充满了绝望的不确定:
“真的……真的行吗?林妹妹……不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我……我怕……”
她的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几乎要哭出来。
林黛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脸上收起了方才的笑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
她用力点点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稳:
“踏踏实实把心放回肚子里,跟我走。”
林黛玉目光里的力量,仿佛能穿透贾迎春厚重的恐惧。
贾迎春望着林黛玉那坚定的眼神,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终究是吸进去了。
贾迎春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点了一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认命般的决绝:
“……好……我听妹妹的。”
林黛玉这才松开些许力道,却依旧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腕,牵着她,如同牵引一个盘跚学步的孩子,两人一同出了卧房的暖阁,穿过光线略暗的外间,朝着那扇通向未知与巨大恐惧的房门走去。
每走一步,贾迎春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像一面破锣,在空寂的胸腔里“咚咚咚”擂得震天响,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那扇门,仿佛连通着传说中妖魔盘踞的巢穴。
林黛玉牵着瑟瑟发抖的贾迎春刚踏出房门,便在栽着几丛翠竹的庭院里迎面遇上了贾珏。
暮色中,贾珏玄色锦袍的身影被廊下灯笼镀了层暖光。
贾迎春看到贾珏后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对着那道挺拔身影屈膝行了一礼,脖颈弯得几乎要折断。
“黛玉,”
贾珏目光掠过那瑟缩的身影,含笑看向林黛玉,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
“你这里何时藏了位这般害羞的客人,连头都不敢抬,我有那么吓人嘛。”
林黛玉掩唇轻笑,清泠的嗓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公爷说笑了,说起来,这位还是您的本家呢,这是我二表姐,荣国府的迎春姑娘。”
“贾迎春?”
贾珏眉梢微挑,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低垂的发顶,带着探究。
“二姑娘?她怎会到了你这里?”
贾珏记得荣国府遭难后,大房一脉应是随贾赦避居在京郊农庄。
“此事说来话长。”
林黛玉轻轻捏了捏贾迎春冰凉的手腕,示意她安心,转而对贾珏道。
“眼下我这表姐心里怕得厉害,公爷您行行好,先安抚她两句可好?”
贾珏微微颔首,视线转向贾迎春时,刻意放柔了语调,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
“二姑娘不必惊惶,一码归一码。荣国府作孽的是老太太、王夫人等寥寥数人,你素来在府中是什么处境,本公也曾听黛玉提起。”
“冤有头,债有主,本公行事自有章法,断不会行那株连无辜、滥杀泄愤之事。”
“你既未害我,我自然也不会迁怒于你,加以报复,安心便是。”
贾迎春闻言,身子虽还在微颤,却像是被这话语里的笃定撬开了一丝心防。
她鼓起莫大的勇气,怯生生抬起苍白的脸,一双含泪的眼眸怯弱地望向贾珏,声音细若蚊呐:
“公爷…您…您当真不记恨我们姓贾的么?”
“记恨?”
贾珏淡然一笑,深邃的眼眸里是洞悉世情的冷冽与豁达。
“本公恨的是贾史氏当初默许纵容,恨的是王夫人心肠歹毒,恨的是贾珍、贾琏之流卑劣无耻。”
“如今荣国府大厦倾颓,本公的仇人都已经罪有应得,本公心头那口恶气早已出了。”
“对荣国府赶尽杀绝,非我之志。”
“你只管安心在此住下,不必终日战战兢兢,自己吓唬自己。”
“说一千道一万,你姓贾,难道本公就不姓贾嘛。”
“再怎么说,祖上也是血脉同源,我难道还能把荣国府的人都置之死地嘛。”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贾迎春眼中瞬间涌上热泪,她对着贾珏深深福下身去,哽咽道:
“谢公爷明辨是非,宽宏大量!迎春感激不尽!”
“好了好了。”
林黛玉适时开口,笑容温婉地打断这凝重的气氛。
“这院子里说话终是不便,公爷,二姐姐,咱们还是进屋里叙话吧。”
她说完之后引着二人转身,穿过月洞门,回到外堂。
林黛玉请贾珏在主位坐了,自己与贾迎春分坐下首。
她看向贾珏,唇角含着浅笑:
“公爷这个时辰过来,可用过晚饭了,若是不曾,正好与我们一道再用些。”
贾珏端起茶盏,闻言朗声一笑:
“巧了不是,我就是掐着饭点来蹭你这一口饭的,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他语气轻松,冲淡了方才的肃然。
紫鹃抿嘴一笑,立刻转身去添了一副碗筷,随即又命厨房再准备了几个菜。
三人围坐,气氛比方才松快不少。
林黛玉执箸为贾珏布了些菜,顺势将话题引向贾迎春:
“方才公爷问二姐姐何以在此,说来也是可怜。”
“我那丧良心的舅父…竟为了五千两银子的债务,狠心要将二姐姐许给那大同来的孙绍祖抵债。”
“那孙绍祖暴力成性,二姐姐性子软,若真的嫁过去,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香消玉殒了。”
“二姐姐被逼无奈,只得想法子逃了出来。”
贾珏正夹起一箸清炒笋尖,闻言动作一顿。
看来自己的穿越宛如蝴蝶的翅膀,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原著里因为无人帮忙阻拦,贾迎春被贾赦许配给了孙绍祖抵债,过门不足一年便被活活打死。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这四句诗说的便是贾迎春的结局。
如今贾迎春能逃过一难,贾珏心里也为这柔弱美丽的姑娘感到高兴。
不过贾珏还有些疑惑之处,随后看向贾迎春询问道。
“二姑娘的性子柔软,看着不像是逃婚之人啊,怎么这次下了如此大决心,还能顺利从京郊农庄来到城中呢。”
贾迎春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小声道:
“是…是嫂子帮了我,她派人悄悄送我离开农庄,又指点我来寻林妹妹收留。”
提到王熙凤时,贾迎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王熙凤的感激。
“王熙凤?”
贾珏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放下筷子,指腹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