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帝低声喃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太子,他那温厚仁孝却已英年早逝的嫡长子尸骨未寒!
这些人,这些平日里满口忠君体国的臣子,竟已这般迫不及待地要抹去他长子的痕迹,催着他去选下一个继承人。
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与暴怒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天圣帝眼前发黑。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撕扯着天圣帝的肺腑,让他面色瞬间涨得通红,身体因气促而微微颤抖。
“陛下!陛下息怒!龙体为重!龙体为重啊!”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见状一个箭步抢上前,脸上满是惊惶。
他熟练地伸出手,力道轻柔却带着安抚的节奏,在天圣帝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为其顺气。
“陛下,万万不可动此大怒,伤了圣躬,那才是社稷之损啊!”
夏守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焦急的劝慰。
天圣帝在夏守忠的抚拍下,勉强压下了那阵翻江倒海的咳嗽,胸口的闷痛却丝毫未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厌憎。
“朕的太子尸骨未寒!”
天圣帝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背刺的痛楚。
“他们……他们就如此急不可耐!一个个叩阙上书,催朕立储……其心可诛!罔顾君上!罔顾人伦!”
夏守忠垂着头,腰弯得更深,语气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无奈与小心翼翼:
“陛下说的是……太子殿下新丧,陛下心伤未愈,这些大臣们不思体恤圣心,反而……唉,确是太不妥当,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陛下,”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的苦相。
“此事……此事牵涉的官员实在太多,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地方督抚,几乎人人都有份……法不责众啊,陛下!”
“若真要追究,只怕……只怕朝堂动荡,反而不美。”
“陛下,您千万要自己宽心才是啊,这江山社稷,亿万黎民,都仰仗着您呢。”
听到这里,天圣帝沉默了,夏守忠的话像冰冷的针,扎在他愤怒的心头,却也戳破了那层名为“君权”的坚硬外壳下,深深的无力感。
他颓然地靠在御座深处,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无形的阴霾,声音疲惫而沙哑:
“罢了……收拾了吧。”
天圣帝指了指地上几份因他方才盛怒而扫落的奏章。
“自今日起,凡涉及奏请册立储君之本章,无论何人具奏,一律留中不发。”
“奴婢遵旨!”
夏守忠深深一躬,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地的奏折一一拾起,重新在御案上码放整齐,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殿内重归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侍卫低沉而清晰的通禀声:
“启禀陛下,梁国公殿外求见。”
“贾珏?”
天圣帝的眉头骤然锁紧,心脏猛地一沉。
这个名字此刻出现,如同在死水般的情绪里投入了一块巨石。
一股强烈的警惕瞬间压过了悲痛。
天圣帝心中飞快地翻腾起来:贾珏?他来做什么?难道……连他也坐不住了?也开始下注,支持了某位皇子,要来劝朕早立储君?
这个念头让天圣帝背脊泛起一丝寒意。
文臣们闹得天翻地覆,天圣帝虽然生气,但却并不怎么担心,这些不过是口舌之争罢了。
但贾珏不同!这位年轻的梁国公、骠骑大将军,是刚刚整饬了京营、手握北疆静塞军重兵的军方实权人物!
他背后还站着英国公府庞大的势力。
若连贾珏也卷入这场夺嫡的浑水,以其在北疆展现出的杀伐决断和掌控力……一个不慎,便是滔天的祸乱,足以动摇国本!
万千思绪在帝王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警惕、猜疑、权衡……然而,贾珏已至殿外,天圣帝深知,此刻绝不能避而不见,那反而显得心虚,更可能激化矛盾。
天圣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迅速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平静,声音听不出喜怒:“宣。”
“宣梁国公觐见——!”
侍卫的唱喏声穿透殿门。
不多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门开处,贾珏一身玄色国公蟒袍,腰悬紫金鱼袋,龙行虎步踏入殿内。
他面容沉静,眉宇间带着北疆淬炼出的刚毅。
贾珏行至御阶前数步,依足礼数,抱拳躬身,声音清朗干脆:
“臣贾珏,见过陛下!”
“免礼。”
天圣帝的声音平稳,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贾珏身上,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任何一丝端倪。
“赐座。”
“谢陛下。”
贾珏谢恩后,在夏守忠搬来的紫檀木圆凳上端正坐下,腰背挺直如松。
天圣帝的目光未曾离开贾珏,带着审视,缓缓开口:
“梁国公不在府中悉心筹备与康平郡主的婚嫁大事,怎得今日有暇入宫了?”
他刻意提及婚事,既是寻常问候,也是一种试探。
贾珏闻言微微垂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与惋惜: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仁德宽厚,英年早逝,臣闻之,五内俱焚,扼腕叹息。”
“国失储君,如大厦失其栋梁,举国同悲。”
“值此国丧未远之际,臣身为朝廷重臣,岂敢再于府中大肆操办婚嫁喜庆之事?此非人臣之礼,亦非臣心所安。”
天圣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有对太子被提及的伤痛,也有一丝对贾珏“懂事”的满意。
他摆了摆手,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了些:
“你有此心,朕心甚慰。”
“太子生性宽厚平和,最是仁善体恤。便是……便是故去了,想来也不愿因他一人之事,过分扰乱官员庶民的日常生计。”
“婚姻乃人生大事,你身为堂堂国朝梁国公,婚礼岂可马虎草率。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心意到了即可,莫要因此误了佳期。”
贾珏微微颔首,姿态恭谨:
“陛下与太子殿下皆是仁德之君,胸怀天下,泽被苍生,臣……唯有叹服。”
他语气诚挚,将君臣之分、对太子的悼念和对圣意的理解都表达得滴水不漏。
天圣帝的目光更深邃了几分,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他心中最深的疑虑。
天圣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凝视着贾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梁国公今日入宫,想必……是听到了些什么风声吧?”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贾珏的反应。
“如今太子新丧,储君之位空悬,朝野议论纷纷,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天圣帝问得直接,将“册立储君”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抛给了贾珏,也是对贾珏立场最直接的试探。
贾珏闻言,面色立刻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像是被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明显的避讳和一丝为君父着想的恳切:
“陛下明鉴!陛下乃天子,万民之主,亦是慈父!”
“太子殿下尸骨未寒,灵柩尚在,此时便议册立新储,岂非在陛下伤恸之心上再添新创。”
“此乃人伦之痛,臣万万不敢置喙!再者,”
贾珏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天圣帝审视的眼神。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乃陛下乾纲独断之权!”
“此等社稷重器,唯有圣心可裁。”
“臣一介武夫,只知为陛下,为大周,镇守北疆门户,扫荡胡尘,护佑疆土黎庶,永保边境安宁。”
“此乃臣之本分,唯此一愿,足矣!至于庙堂之高,非臣所敢妄议。”
“臣今日入宫,是因有令草原长治久安之策启奏陛下,故而前来。”
贾珏的话语斩钉截铁,将自身定位清晰无比地框定在“武将戍边”的范畴内,彻底撇清了与立储之事的关联,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这番回答,如同清冽的甘泉,瞬间浇灭了天圣帝心中那团因猜忌而燃起的焦躁之火。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感涌上心头。
天圣帝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沉稳如山的梁国公,眼神中的锐利审视终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暖意。
他微微颔首,声音是今日少有的和煦:
“好!说得好!若朝中臣子,皆能如梁国公这般深明大义,心思澄澈,只知忠君报国,恪守本分,而不妄议天家之事,朕……这江山社稷,还有何忧。”
这句赞誉,发自肺腑。
贾珏的回答,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敏感点,重申了纯粹的忠诚,这正是此刻心力交瘁的天圣帝最需要的定心丸。
殿内因册立储君而弥漫的沉重阴霾仿佛被贾珏这番话驱散了些许。
天圣帝的脸色明显缓和,想起了贾珏入宫的本意,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方才梁国公言道,今日入宫,是有令漠北草原长治久安之策启奏于朕?是何良策?速速道来。”
贾珏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他再次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沙场统帅特有的自信:
“回禀陛下,去岁秋,臣奉旨率军深入草原,犁庭扫穴。”
“虽历尽艰险,却也得以亲眼窥见赫连汗国全境之貌。”
“在其王庭以西,有一片广袤丰饶之地,名曰‘大湖平原’。”
贾珏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舆图。
侍立一旁的夏守忠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地接过舆图,小心翼翼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天圣帝迫不及待地展开。舆图绘制得极为精细详实,远超以往任何一份北疆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