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旨,昭仪贾氏,秉性不端,德容有亏,难副宫闱之选。”
“着即……贬为采女,迁居掖庭西苑,闭门思过。”
“奴婢遵旨!”夏守忠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下。
心中却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道旨意,如同给荣国府敲响了丧钟。
无论此次西海之事贾家是主动与四王勾结设下圈套,还是他们愚蠢地被四王利用当了传递假情报的棋子,他们在皇帝心中,都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沦为了弃子。
贾元春从昭仪贬为最低等的采女,打入冷宫,这仅仅是清算的开始。
待西海这场风波稍定,等待荣国府的,必将是雷霆万钧的毁灭性打击。
荣国府的末日,已在眼前。
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军报上,手指在“冯远道被俘”、“龟兹部索要交代”等字句上重重敲击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冷酷:
“至于西海之事……”
“冯远道身为督军,罔顾法纪,擅离军营,屠戮无辜番民,挑起边衅,罪无可赦!实乃咎由自取!”
“传旨西海边军,此事乃冯远道个人妄为,与朝廷无关。
“”其人既已被龟兹部擒获,便……交由该部自行处置,以平息其怨。”
天圣帝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然!番邦索要赔偿,绝无可能!此例一开,国威何存。”
“着令西海边军整军备战!若二十八部蛮夷执意借此生事,犯我边关……”
“给朕狠狠地打!务必将其彻底击溃,以儆效尤!”
“若敢怯战畏敌,致使边关有失,西海边军都督霍铭、佥事穆远等,提头来见!”
夏守忠垂首听着这道旨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连后背的蟒袍都被冷汗浸透。
冯远道可是天圣帝为了在西海钉下一颗钉子,亲自挑选、委以重任的绝对心腹!
是皇帝寄予厚望、希望能撕开四王铁幕的利刃!
其忠诚与能力,绝无问题。
然而,仅仅因为一次源于中枢错误情报导致的失败,皇帝竟如此干脆利落地将其抛弃,任由其落入蛮夷之手受尽屈辱折磨,甚至可能被活祭泄愤!
这份冷酷,这份翻脸无情的决绝,让夏守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自己这条依附于皇权的老狗,今日能替陛下背下西海的黑锅,他日若行差踏错,或是失去了利用价值……等待自己的下场,恐怕比冯远道还要凄惨百倍!
御座之上,天圣帝见夏守忠领旨后竟僵在原地,眼神飘忽,迟迟未有动作,心中那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腾”地又窜了起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夏守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和浓浓的不满:
“夏守忠!怎么,朕的旨意,你没听清楚吗?!”
这声呵斥如同惊雷在夏守忠耳边炸响,将他从惊惧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所有杂念。
他慌忙深深躬下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急促: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陛下息怒!奴婢……奴婢听清楚了!奴婢这就去办!即刻拟旨,火速发往西海及六宫!”
夏守忠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倒退着疾步退出两仪殿。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帝王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他自己满心的惊悸惶恐,一同封存在了那片象征着至高权柄却又冰冷彻骨的空间之外。
他站在殿外刺目的天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唯有冯远道那可能的悲惨结局,如同巨大的阴影,沉甸甸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傍晚,北静王府西跨院卧房内,沉水香的气息遮掩不住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贾老太太难得没有倚在榻上,而是端坐在圈椅里,枯槁的脸上泛着一层奇异的红晕,浑浊的老眼闪烁着久违的精光,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的激动。
贾政则在房中踱着小步,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和如释重负。
“母亲。”
贾政的声音带着轻快,压低了却难掩兴奋。
“真是没想到,事情竟能如此顺利!”
“水溶那蠢货,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竟真将那些要命的把柄和盘托出!儿子依计而行,那些‘消息’想必此刻早已通过锦衣卫的暗线,稳稳当当地递到西海那位冯督军手中了!”
贾政停下脚步,眼中充满憧憬:
“霍铭是南安郡王霍焱的左膀右臂,拿下了他,就等于在西海边军那铁桶上狠狠砸开了一道口子!陛下必定龙颜大悦!”
“只要西海兵权能顺利收缴,我荣国府献上如此大功,便是在陛下心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如此一来,我荣国府何愁不能东山再起,重现昔日荣光。”
贾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显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虽嘶哑却带着力量:
“不错!政儿,此事你办得极好!”
“这一步棋,是我们荣国府置之死地而后生,唯一的活命仙丹!”
她收敛了笑容,浑浊的眼珠转动,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越是这紧要关头,越要谨小慎微!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和张扬!”
“这机会,是天可怜见,是祖宗在九泉之下保佑,才落到我们头上的!若是错过了,或是走漏了风声……”
贾老太太的语气陡然转厉:
“那便是万劫不复!上天绝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了!”
“阖府上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夹紧了尾巴做人!一切,都要等西海的尘埃落定!”
母子二人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紧张嘱咐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
有粗鲁的呵斥声,有丫鬟婆子的惊叫,还有物品被推搡、摔打的声音,乱糟糟地打破了西跨院压抑的平静。
贾老太太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眉头紧紧皱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外面何事喧哗?”
她立刻转向贾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政儿,你快出去看看!莫不是府里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又惹了祸事?”
贾政应了一声“是”,心中也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王府新任的大管家水阴,那张原本总是带着些许假笑的脸此刻冰冷如铁,正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面目凶狠的王府护卫,在院中驱赶荣国府的下人。
丫鬟婆子们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哭喊声一片。
几个小厮试图护住行李,却被护卫劈手夺过,随意扔在地上,箱笼被踢翻,里面的衣物细软散落一地,沾满了尘土。
整个西跨院如同被抄家一般,混乱不堪。
“住手!都给我住手!”
贾政又惊又怒,慌忙上前几步,挡在几个被推搡的丫鬟身前,对着水阴厉声喝问。
“水管家!你这是做什么?为何如此对待我荣国府的下人?王府还有没有规矩了!”
水阴停下指挥,慢慢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贾政脸上扫了一圈,眼神冰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
“贾老爷,冲小的发火没用。”
他抬手指了指王府正堂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这都是王爷亲自下的令。”
“贾老爷要是有什么疑问,大可亲自去问王爷。”
“小的,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王爷……的令?”贾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
难道……难道密谋泄露出去了?水溶知道他们出卖西海情报的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让他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贾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巨大恐惧,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着水阴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水……水管家,这其中想必有些误会。”
“烦请管家暂且……暂且约束手下,稍安勿躁。”
“在下这就去求见王爷,当面问个清楚明白。还请管家……行个方便。”
水阴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贾政强作镇定的样子,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随意地点点头:
“贾老爷请便。小的……在此恭候。”
那“恭候”二字,听在贾政耳中,充满了讽刺。
贾政不敢再耽搁,也顾不得体面,几乎是踉跄着脚步,朝着王府正堂的方向疾步奔去。
一路上,他的心乱如麻,各种可怕的猜测纷至沓来。
王府正堂比西跨院更加阴冷肃杀。
北静郡王水溶并未如往常般卧在病榻,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玄色大氅,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刻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恨意,直直地刺向走进来的贾政。
第280章 扫地出门,噩耗频频
贾政被这目光看得心胆俱寒,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干涩发紧:
“下官贾政……拜见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他不敢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试探着问道:
“不知……不知我荣国府上下,可是有何处行事不妥,无意中得罪了王爷,惹得王爷动怒。”
“若是如此,下官……下官在此替阖府向王爷赔罪!”
水溶看着贾政那副战战兢兢、极力掩饰恐惧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弄。
“得罪?”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而阴冷,如同毒蛇吐信。
“政公言重了,你们荣国府……赤胆忠心,一心为主,何来‘得罪’本王一说?”
这“赤胆忠心”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如同冰锥,狠狠扎在贾政心上。
贾政被水溶这语带双关的话弄得更加胡涂,心中那点侥幸却因对方没有立刻发作而稍稍升起一丝。
他微微直起身,脸上带着困惑和恳求:
“王爷既如此说,那……那下官斗胆再问,为何府上水阴大管家,此刻正带着护卫在我等暂居的西跨院中……驱赶我荣国府的下人,还……还要将我等行李扔出府外,说是……奉了王爷的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