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修君不再废话,从袖中抽出一卷用黄绫束着的文书,随手丢在沈皇后面前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废话少说!看看这个,看完之后,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就该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跟我说话了。”
文修君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沈皇后惊疑不定的表情。
沈皇后见文修君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她强作镇定地拿起卷宗,解开黄绫。
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沈皇后脸上初时是狐疑,随即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握着卷宗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那上面,赫然详细记录了太子妃孙氏的娘家嫂子李氏,如何暗中寻访妖人马道婆,如何以巫蛊厌胜之术咒杀河东梁氏少夫人曲泠君的全过程!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手法…条分缕析,触目惊心!
“不…不可能!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沈皇后像被毒蝎蜇了般猛地将卷宗掼在案上,声音因极致的恐慌和愤怒而变调,指着文修君厉声斥骂。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中生有,捏造此等耸人听闻的谣言构陷太子妃!”
“太子妃温良贤淑,克己复礼,怎会…怎会行此伤天害理、祸及满门的大逆之事?!”
“定是你这毒妇因私怨构陷!”
“你以为你拿这种子虚乌有之事在这里胡说八道,本宫便会屈服嘛,你白日做梦。”
“构陷?白日做梦?呵!”
文修君仿佛早料到她有此反应,脸上挂着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笑。
“看来皇后娘娘对自己的好儿媳,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还有耐心。”
“我给你一天时间——就一天!”
“你不妨去问问你那个好儿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好!”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沈皇后惨白的脸,压低声音,字字诛心。
“还有,别动那些杀人灭口、销毁证据的蠢念头!”
“告诉你,人证、物证,我早已备份妥当,藏在无数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我若今日出宫后少了一根头发丝,或是明日此时得不到我想要的答复…”
“哼哼,保管这太子妃行巫蛊之术残害人命、祸乱宫闱的惊天丑闻,半日之内,便会传遍镐京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皇后娘娘和你那宝贝太子儿子,在这深宫之中,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如何自处!如何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
畅快淋漓地说完,文修君看着沈皇后噤如寒蝉的样子,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轻笑。
她不再看沈皇后一眼,转身便朝殿门走去,姿态傲慢至极。
“站住!”
沈皇后冰冷刺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凛冽的杀意。
“沈氏!你为何要如此对本宫?!本宫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你我姐妹一场,你竟要以此毒计相胁,将本宫与太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文修君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有那怨毒刻骨的话语清晰地飘荡回来:
“你对不住我的地方?呵呵…太多了!我的丈夫王淳!我的女儿王姈!他们明明都可以活下来的!都可以保住的!”
“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位高高在上、只顾自己儿子前程的皇后娘娘的袖手旁观、明哲保身!害得我如今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恨意。
“这份血海深仇,我沈氏必报!贾珏必须付出抄家灭门的代价!你若办不到,不能让我大仇得报…那好,皇后娘娘,你就等着变得和我一样。”
“不,是比我更惨!你将看着你最珍视的儿子,从储君的宝座上跌落尘埃,你中宫皇后的荣耀化为乌有吧!”
话音落下,文修君再不回头,径直推开沉重的殿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目的天光中。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立政殿内,死寂如墓。
沈皇后僵立在原地,面色铁青,难看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她死死盯着文修君消失的方向,那双保养得宜、惯常带着雍容气度的凤目之中,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怨毒,以及…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捅刀后的、无法言喻的冰冷杀机。
那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整个殿宇冻结。
半晌后,她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锦书!”
女官锦书一直守在殿外,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肃立:
“娘娘。”
“立刻去把太子妃给本宫叫来!”
沈皇后声音森寒,不容置疑。
锦书微微迟疑,小心地提醒道:
“启禀娘娘,太子妃昨夜一直在文华殿外守着殿下,忧心如焚,直到不久前,实在支撑不住昏厥过去,方才被宫人送回寝宫歇息……是否……晚些时候再……”
沈皇后凌厉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锦书,打断了她的话:
“你是聋了,还是听不懂本宫的话?”
“本宫说的是‘立刻’!去把那个贱人给本宫拖来!现在!马上!”
“贱人”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锦书耳边,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后那铁青扭曲的面容,心头巨震。
皇后娘娘竟用如此不堪的称谓辱骂太子妃,到底出什么事了?!
虽然不解其意,但她不敢有丝毫违逆,强压下惊骇,慌忙躬身应道:
“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
说罢,锦书几乎是踉跄着倒退几步,转身疾步冲出立政殿。
约莫两刻钟后,太子妃孙氏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地被锦书半搀半扶地带到了立政殿。
她显然刚从昏睡中被强行唤醒,发髻微松,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强撑着对端坐凤榻、面罩寒霜的沈皇后深深行下礼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不知母后急召,有何训示?”
沈皇后一言不发,目光如毒蛇般在太子妃身上梭巡,直到看得孙氏头皮发麻,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不安,才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重如千钧:
“本宫问你,曲泠君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太子妃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中震惊、慌乱、心虚交织变幻,她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母后……母后何出此言?!”
“曲氏……曲氏病重身亡,怎会与儿臣有关,儿臣……儿臣与她无仇无怨,且常年在宫中,如何害她啊!母后明鉴啊!”
太子妃试图用激烈的否认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而,沈皇后能执掌六宫,大的政治智慧可能没有,妇人那点心思算计,沈皇后可谓是门清。
太子妃眼中那一闪而过、无法彻底掩饰的心虚,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所有真相。
文修君那个疯子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这个蠢妇!竟然真敢犯下这等抄家灭族的大逆之罪!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沈皇后怒不可遏,猛地起身,狠狠一巴掌将跪在身前的太子妃扇倒在地!
第270章 缓兵之计,三王聚首
紧接着,沈皇后抓起文修君留下的那份卷宗,劈头盖脸地砸在太子妃脸上,厉声喝道:
“自己看!好好看清楚!你这又蠢又毒的贱妇!竟敢行此巫蛊厌胜的邪术,还留下如此天大的把柄给人捏在手里!你是嫌命长,还是嫌你孙家满门死得不够快?!”
冰冷的卷宗砸在脸上生疼,太子妃顾不得脸颊火辣辣的痛楚,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地的纸张。
只看了几行,她的身体便如筛糠般颤抖起来,那上面详尽的记录如同冰冷的铁证,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太子妃孙氏再也支撑不住,手脚并用地爬到沈皇后脚边,死死抓住沈皇后的裙摆,涕泪横流,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破碎:
“母后!母后恕罪!是儿臣糊涂!是儿臣一时鬼迷心窍,被嫉恨蒙了眼,才……才行此下策!”
“求母后开恩!饶了儿臣这次吧!儿臣……儿臣实在是受不了殿下日日夜夜只念着那个贱人,冷落儿臣独守空房……儿臣也是一时糊涂啊!”
“求母后看在殿下的份上,救救儿臣!此事若……若宣扬出去,儿臣死不足惜,可……可势必连累殿下声名,牵累储位!儿臣……儿臣万死难赎其罪啊!求母后开恩!求母后救命!”
孙氏哭喊着,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如同烂泥般哀求的儿媳,心中怒火滔天,却又被巨大的危机感死死扼住喉咙。
她恨不得立刻将这愚蠢透顶、惹下塌天大祸的儿媳赐死,扔出去撇清干系!
然而,正如太子妃所言,此事牵涉巫蛊宫闱大忌,一旦泄露,皇帝震怒之下,太子“治家不严”、“德行有亏”的罪名便如同烙印,再也洗刷不掉。
那些对储位虎视眈眈的人,尤其是刚被重创、恨意滔天的越氏一党,岂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必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般扑上来,将太子和她这个皇后撕咬得粉碎!
毕竟越贵妃与皇后相争多年,从潜邸到皇宫,两人一直不和。
再加上三皇子就藩巴蜀,失去了继位的机会,越贵妃和越氏最担心的的就是真的让太子登基,然后沈皇后对越氏清算。
单凭这一点,越氏就会拼命针对太子,毕竟双输总比单赢来得好。
而她沈皇后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太子的位置!
可一想到文修君那疯子提出的条件——一个月内让权势熏天、简在帝心的梁国公贾珏抄家灭门。
沈皇后便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
这根本是强人所难,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文修君这是在逼她一起跳悬崖!
就在沈皇后心乱如麻,苦苦思索破局之法,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时,伏在地上啜泣的太子妃哭声渐弱,忽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地开口:
“母后……儿臣斗胆一问……这……这巫蛊之事,究竟是何人……透露给母后的?”
她抬起泪眼看着沈皇后。
沈皇后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
“还能有谁!是你那好姨母文修君!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拿到了这些要命的东西,今日便是来以此威胁本宫,要本宫在一个月内弄死梁国公贾珏!”
“否则,她就将这些铁证公之于众,让东宫和我们母子一起给她陪葬!”
沈皇后的话语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怨毒和走投无路的焦灼。
太子妃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