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心底冷笑,贾政这般庸才,连朝堂都混不下去,还谈何助他复仇,不过是些无用的虚情罢了。
贾政听后,重重叹了口气,腰弯得更低,双手不安地搓动着衣袖,脸上写满了愧疚:
“王爷对荣国府,那是天高地厚之恩啊!若非王爷收留,我贾家早已流落街头。”
“可如今……下官却连半点忙也帮不上,眼睁睁看着王爷受苦,真是惭愧无比,无地自容啊!”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泛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神情真挚得几乎令人动容,可若细看,却能捕捉到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水溶摆了摆手,语气微弱却坚定:
“罢了,政公,患难见真情。”
“你这番心意,已是弥为珍贵,本王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仇敌。
贾政却不肯就此打住,他上前一步,声音急切起来:
“王爷,那……那您今后如何打算?难道这天大的恩怨,就……就这么算了吗?”
他故意将“天大”二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水溶心中那扇仇恨之门。
果然,水溶猛地睁开眼,瞳孔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
“算了?绝无可能!”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双手死死攥住被褥。
“本王与贾珏,不死不休!他如此欺我,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人!”
水溶那恨意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室内温度骤降,药味中似乎都掺入了血腥气。
贾政被这气势所慑,身子微颤,却强自镇定。
见火候已足,贾政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然之色。他挺直腰背,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
“王爷,下官斗胆进言……其实下官有个主意,或许能帮王爷解忧。”
这话一出,他心跳如鼓,手心已沁出冷汗,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水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上下打量着贾政,目光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你……你也有计策?”
水溶声音里满是怀疑与荒谬。
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贾政此人,朝野皆知,才能平庸,碌碌无为,背靠荣国府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可见其平庸无能。
就是这样一个货色,如今竟要向他献计?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怪不得水溶如此震惊!
被水溶如此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贾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他虽自知才干平庸,在朝堂上混迹多年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工部员外郎,但水溶这般赤裸裸的惊诧和怀疑,还是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和屈辱。
贾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敬,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尴尬:
“下官……下官自知才智浅薄,难入王爷法眼。但……但确有些粗浅的想法,斗胆请王爷姑且听之。用与不用,全凭王爷圣裁。”
水溶看着贾政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确实过于伤人,毕竟对方是打着关心旗号来的。他脸上的惊诧之色迅速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疲惫中带着疏离的平静,微微颔首,声音沙哑:
“政公言重了。本王……方才失态了。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贾政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心中酝酿已久的“计策”和盘托出:
“王爷,依下官愚见,霍王、金王、穆王三位之所以对王爷您的遭遇袖手旁观,甚至推三阻四,归根结底,是他们心中尚存幻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水溶的反应,见对方眼神微凝,才继续道:
“他们以为,只要暂时隐忍退让,与梁国公贾珏相安无事,甚至通过某种程度的妥协,便能换取陛下对四王势力的宽容,进而保住家族根基长存不衰。”
贾政的语气渐渐带上一种刻意为之的“洞察”和痛心疾首:
“然而,此等想法,实乃一厢情愿,自欺欺人!一味地容忍退让,非但换不来真正的生存空间,反而只会让陛下和贾珏那等跋扈之辈更加肆无忌惮,步步紧逼!今日可以借故废了王爷您,明日便可寻个由头削了他们的兵权,侵吞他们在西海乃至镐京的利益!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难道不懂吗?”
“为今之计,王爷若想报仇,就必须让其余三位王爷放弃幻想,明白陛下绝不会善罢甘休,不会因为三位王爷退让就适可而止,只会越发变本加厉。”
“想要自保,唯有针锋相对,让陛下投鼠忌器,不敢再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如此一来,四王再度齐心协力,那王爷与贾珏的仇恨,他们必然也要全力相助,否则内讧不断,外有强敌,那最后开国元勋只会根基断绝,轰然倒塌。”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水溶苍白的面孔上跳动,将他眼中那簇因贾政话语而骤然腾起的、混杂着惊异与审视的火焰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万没想到,被自己视作废物的贾政,今日居然能说出一番有见地的话,真是令人震惊不已。
若非熟悉贾政,水溶都要怀疑是不是什么灵异之物上了贾政的身了。
不得不说,贾政这番思路是行得通的。
然而,水溶心中那点心动很快被沉重的现实压下。
水溶重重靠回引枕,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牵动伤处,痛得他眉头紧锁,声音愈发虚弱无力,透着一丝绝望的颓然:
“唉……这道理本王何尝不知,霍焱、金铉、穆莳……他们只道本王如今是烫手山芋,避之唯恐不及,只求苟安一时。”
“要让他们放弃那点侥幸之心,谈何容易!”
他闭上眼,仿佛已看到其余三王那副明哲保身的冷漠面孔。
贾政见水溶意动却又颓丧,心知火候已到。
他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洞悉”光芒,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丝微光:
“王爷,契机……其实就在眼前!”
贾政刻意停顿,待水溶重新睁开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他,才继续道:
“陛下借着翠微山军械案的由头,往西海边军安插的那名督军,便是破局的关键!”
“西海?”
水溶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们四王经营百年、视为命脉的铁桶根基!
“正是!”
贾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诱导性的力量。
“陛下的用意,昭然若揭!名为督军协理,实为分化兵权,督军便是楔入西海的一颗钉子!”
“此乃掘四王根基之举!王爷您想,霍王、金王、穆王他们,真能容忍陛下将手伸进西海,一点一点蚕食他们最后的倚仗吗?”
“纵使他们此刻为求自保,对王爷您遭难袖手旁观,可一旦西海根基被动摇,触及其核心利益,他们还能坐得住吗?”
水溶的眼神剧烈变幻,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西海兵权,是四王同气连枝最根本的纽带,也是他们各自安身立命、威慑朝廷的最后屏障。
天圣帝此举,确实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他之前被仇恨和伤痛蒙蔽,竟未将此事与逼迫三王联系起来。
贾政捕捉到水溶眼中的动摇,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继续煽风点火:
“王爷,眼下只需一个火星,就能点燃西海这桶火药!”
“若王爷您……能暗中给那位督军传递些‘恰到好处’的消息,譬如西海军中某些将领吃空饷、倒卖军械、甚至……对朝廷心怀怨怼的实证,尤其指向其余三王派系核心将领的!”
“那位急于立功的督军必然会在西海掀起一场风波,引发震荡!”
“局面一乱,触及根本,三位王爷就算再能忍,再想妥协,也绝对忍不住了!他们必然会出手反击,以捍卫西海!”
“届时,他们与陛下,与梁国公贾珏,便再无转圜余地,只能针锋相对!”
水溶的心跳骤然加速,贾政描绘的前景极具诱惑力。
让那三个作壁上观的混蛋也尝尝被逼到墙角的滋味!
让他们不得不和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
但旋即,巨大的顾虑如同冰水浇下。
他猛地看向贾政,眼中充满警惕和犹疑:
“此计……虽妙!然若让霍焱、金铉、穆莳他们知晓是本王在背后推波助澜,将矛头引向西海……”
“那便是同室操戈,自毁长城!本王如何向他们交代?这后果……怕是不好收场啊!”
水溶无法承受同时成为朝廷和其余三王敌人的局面。
“王爷!”
贾政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朝着水溶的病榻,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到底,姿态卑微而决绝。
“这个恶人,就让荣国府来做!王爷您只需将您掌握的那些……关于西海边军内,其余三位王爷派系的不妥之处,透露给下官。”
“剩下的事,下官来办!下官会想办法,不着痕迹地将这些‘消息’送到那位督军手中,或是散布出去!”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赤胆忠心”与“义无反顾”,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壮:
“至于事后,若霍王、金王、穆王三位追究起来,王爷您只管将责任推到我荣国府头上!”
“就说是我贾政,感念王爷您对荣国府的天高地厚之恩,见其余三王对王爷您的苦难袖手旁观,心中愤懑不平,觉得他们太过凉薄,不讲义气!”
“是我贾政气不过,自作主张,故意泄露消息,挑动西海风云,就是为了替王爷您出一口恶气,逼那三位王爷出手!”
“所有怨气,所有报复,让他们只管冲着下官、冲着荣国府来就是了!下官……甘愿领受!”
第259章 投名状献上
贾政将“同气连枝”的破裂,归咎于自己对水溶的“个人义愤”,为水溶撇清了主使的嫌疑。
虽然说一旦事发,最后的真相三王必然心知肚明。
但是有这么一个台阶在,其余三王多半也会就坡下驴,见好就收。
贾政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水溶心中炸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庸懦、此刻却显得“忠肝义胆”甚至有些“鲁莽”的贾政,一股混杂着感激、激动与如释重负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患难见真情!荣国府虽然落魄,竟有如此忠义!
“政公!”
水溶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扶起贾政,眼中竟罕见地泛起一丝水光。
“本王……本王今日才知何为知恩图报!荣国府……好!好一个荣国府!”
水溶连说了两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
他紧紧盯着贾政,一字一句,如同赌咒发誓:
“政公放心!今日之情,本王铭记五内!荣国府这份雪中送炭之恩,本王永世不忘!若他日三位王爷真因此事迁怒,本王定当全力周旋,力保荣国府周全!”
此刻,在水溶眼中,贾政和荣国府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成了他复仇大业中意外获得的、甘愿赴死的忠仆。
贾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涕零”之色,声音哽咽:
“王爷言重了!能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乃下官与本分!荣国府上下,感念王爷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