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了,无需多礼,回去告诉你母亲,安心便是,荣国府……”
贾珏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不过是些土鸡瓦犬,翻不起什么风浪,薛家只需安心经营,谨守本分,自有我替你们挡风遮雨。”
贾珏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彻底驱散了薛宝钗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和恐惧。
连日来的奔波、筹谋、忐忑、屈辱、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感激和庆幸。
她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
“是!公爷金玉良言,宝钗铭记于心!”
“宝钗代薛家满门,叩谢公爷再生之德!”
“公爷大恩,薛家永世不忘!宝钗……这就回去禀报母亲,让阖府上下,安心为公爷效力!”
薛宝钗抬起头,眼中含着激动的泪光,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牡丹,端庄中透着无比的明媚。
她再次向贾珏行了一礼,这才在贾珏微微颔首的示意下,脚步轻快却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转身款款向堂外走去。
那背影依旧端庄,却少了几分来时的沉重与不安,多了几分轻盈与希望。
阳光透过门扉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看着薛宝钗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贾珏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盏微凉的雨过天青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檀香袅袅,正堂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斑驳的光影,随着日头悄然移动。
梁国府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薛蝌正焦急地在车旁踱步,看到薛宝钗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宝姐姐,如何?公爷……公爷怎么说?”
薛宝钗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朝薛蝌点了点头,低声道:
“回去再说。”
随即,她迅速登上了马车。
车内,薛王氏早已是坐立不安,双手紧紧绞着帕子,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自从女儿踏入梁国府那龙潭虎穴般的大门,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此刻看到女儿上车,她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薛宝钗的手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急切:
“宝钗!我的儿!怎么样?梁国公……他……他肯收下我们薛家了吗?”
薛宝钗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感受到那因紧张而微微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明朗而笃定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告诉母亲:
“母亲,成了!梁国公他……接受了我们薛家的投效!”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关键的结果:
“从今日起,薛家最大的危机,消失了!”
“当真?!”
薛王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冰冷和恐惧。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随即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是激动,是狂喜,更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宣泄。
薛王氏紧紧抱住薛宝钗,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苍天有眼!祖宗保佑!成了……真的成了……宝钗!我的好女儿!这次薛家能够九死一生,躲过这场塌天大祸,全是你的功劳!是你救了薛家满门啊!”
她一边哭,一边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那目光充满了感激、骄傲,却也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愧疚。
“只是……只是委屈你了,我的儿……”
薛王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怜惜和不忍。
“为了薛家,你……你今后只能屈居人下,给梁国公做个……做个妾室……娘这心里……刀割一样疼啊!”
薛宝钗感受着母亲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心中亦是一酸。
但她很快便收敛了那一丝脆弱,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语气坚定而平静:
“母亲快别这么说。”
薛宝钗微微坐直身体,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然:
“女儿自幼蒙母亲疼爱呵护,又得父亲悉心教导,更承薛家世代恩泽。”
“薛家生养我一场,如今家族危难当头,女儿做出这点奉献,实属应当,无怨无悔。”
她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只是母亲,女儿今后……便是公爷的人了。”
“既入梁国府门庭,便须得从一而终。”
她转过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语气郑重得近乎肃然:
“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以后行事,女儿便不能再处处以薛家为重。”
“若首鼠两端,既侍奉公爷,心中又时刻顾念娘家得失,非但于女儿自身不利,恐怕……更会惹得梁国公不快,甚至迁怒于薛家,那才是真正的祸根!”
薛宝钗的话语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所以,从今往后,薛家的事情,女儿能过问的余地有限。”
“薛家事情,就只有让母亲您多多费心了。”
薛王氏听着女儿这番深明大义、思虑周全的话,心头百感交集。
她明白女儿说的是实情,更是保全薛家长远之策。
女儿已经为薛家豁出去了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的终身幸福和自由。
此刻,薛王氏心中那份愧疚和不舍,渐渐被一种坚定和责任所取代。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声音虽然还有些哽咽,却透出一股身为薛家主母的担当:
“好!好!我的儿,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担子,就交给娘吧!娘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金陵守着这份家业,约束好蟠儿,靠着咱们薛家百年积累的人脉和舅父在镐京的扶持,总不至于再出大乱子。”
薛王氏握紧了薛宝钗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你只管安心……在梁国公那边。”
“娘只盼着你……平平安安,日子顺遂就好。”
薛宝钗看着母亲眼中那份重新燃起的坚强和对自己的心疼,鼻尖微微一酸,却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辚辚,车轮碾过镐京冬日略显冷清的街道,朝着薛家暂时落脚的王家别院驶去。
车厢内,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一个卸下了千斤重担,憧憬着家族的新生,一个则背负着新的身份和责任,踏入了前途未卜却至少已摆脱覆灭阴影的未来。
青布小车在街角一转,很快便融入了镐京的人流车马之中,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在青石板路上。
京营驻地,总督戎政大臣的中军大帐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肃。
王子腾端坐于紫檀木帅案之后,身着簇新的二品武官补服,神情看似平静,指尖却在案上无意识地轻点着节奏。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注定要倒霉的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帐外传来军卒清晰的通禀声:
“报——!新任京营都统、骁骑将军何勇,前来京营就任,拜见大人!”
听到“何勇”这个名字,王子腾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来了。
他心中不由得为何勇默哀了一下。
谁能想到呢,这位在西蜀以骁勇闻名的老将,好不容易被调回京师,兵部竟将他派到了京营就职。
更巧的是,他今日一早便收到了梁国公亲兵统领马五亲自传达的命令——来自梁国公贾珏的直接指示。
王子腾昨夜便已看过何勇的卷宗,此人戎马半生,履历上确有不少硬仗,算得上是一员能征善战的虎将。
只可惜啊……王子腾暗自摇头,可惜摊上何昭君那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得罪谁不好,居然敢当众辱骂、藐视自家那位权势滔天、睚眦必报的公爷!
活该你何勇倒霉啊!
王子腾心中毫无怜悯。
他深知梁国公贾珏的手段,更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赖公爷提携。
公爷的意志,便是他王子腾行动的最高准则。
这何勇,便是自己讨好公爷的一个工具人而已。
“让他进来。”
王子腾收敛心神,声音平淡无波地吩咐道。
帐帘被掀起,一个身影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来人须发已见花白,身形虽依旧魁梧,但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的痕迹,正是年近六旬的骁骑将军何勇。
他身着制式将军甲胄,胸前护心镜闪着冷光,走到帅案前数步之外站定,对着端坐的王子腾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
“末将何勇,奉兵部调令,就任京营都统一职,特来拜见王大人!”
王子腾并未立刻叫起,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上下打量着何勇,目光在他那抱拳但并未单膝跪地的姿态上停顿了片刻。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压抑。
半晌,王子腾眉头猛地一皱,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愠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厉色:
“老匹夫!你好生桀骜!见了本官,为何不行全礼?!”
这声呵斥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
何勇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连忙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解释道:
“王大人息怒!末将甲胄在身,军规所限,不便行全礼,此乃军中惯例,并非末将有意怠慢,还请大人明鉴!”
“惯例?”
王子腾一掌狠狠拍在坚硬的红木桌案上,“啪”地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文牍都跳了一下。
他面沉如水,眼中寒光毕露,死死盯着阶下脸色发白的何勇,厉声喝道:
“强词夺理,分明是你这老匹夫藐视本官,岂有此理!”
“本官奉圣命协助梁国公协理京营,你区区一个骁骑将军,初次拜见上官便敢如此轻慢,不行全礼,藐视本官!”
“若不严惩,日后京营上下岂非人人效仿,乱了纲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