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剧痛而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却尖利得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和无尽的怨毒:
“他们就是怕了!怕了贾珏那条疯狗!怕惹怒了贾珏和他背后的狗皇帝!”
“怕引火烧身!孬种!一群没卵子的孬种!本王瞎了眼,竟与这等鼠辈为伍!孬种——!!!”
凄厉绝望的怒骂在奢华的卧房内回荡,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充满了不甘、怨恨和彻底的孤立无援。
一旁的水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站在一旁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这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深夜,两仪殿内烛火摇曳,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扭曲拉长。
龙涎香在鎏金蟠龙炉内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沉重压抑。
御案后堆积如山的奏章旁,天圣帝单手撑着额角,眉峰紧锁,深邃的眼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与疲惫,仿佛肩上压着万钧重担。
殿内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如同敲打在人心坎上。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连衣袍的褶皱都仿佛凝固。
他觑着帝王紧蹙的眉头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心中忧虑。
夏守忠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气氤氲的参茶轻轻放置在御案一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陛下……夜已深沉,龙体要紧,您已批阅奏章数个时辰,不如……先用些参茶,然后早些安寝吧。”
天圣帝闻声,缓缓抬起眼睑,目光扫过那盏参茶,却无半分饮用的意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无力与孤寂。
天圣帝身体微微后靠,疲惫地陷入宽大御座的阴影深处,目光转向垂手侍立的夏守忠,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帝王威仪的倾诉之意:
“夏守忠……你是侍奉朕多年的老人儿了。”
天圣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苦闷。
“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掌天下生杀予夺之权。”
“可朕竟连个能敞开心扉、倾诉一二的人都没有。”
“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看似环绕,实则……与朕内心皆是隔着千里万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带着更深的自嘲与无奈:
“许多事,许多难处,许多……压在朕心底翻腾的念头,到头来,竟也只有跟你这个老奴……才能说上一二了。”
夏守忠闻言,心头一紧,腰弯得更低,姿态恭谨到了极点,不敢有丝毫逾矩:
“奴婢惶恐,能聆听圣音,已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夏守忠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终于,那压在心底的巨石被撬动了一丝缝隙,沉重的话语如同挤出来一般:
“皇后……如今这个样子……”
提及沈皇后,天圣帝眼中厌恶与忧虑交织,眉头锁得更紧。
“行事偏狭,不修德仪,屡屡为私情所困,罔顾大局,更在南郊大祭之上附和四王构陷梁国公……实在是其心可诛!”
“她明知梁国公功勋卓著,且又在京营与禁军整顿之中尽心尽力,不畏强权,对朕可谓是忠心耿耿。“
“她却因一己私情,附和四王这等朝廷蛀虫,构陷忠良。”
“皇后早已失却母仪天下之重,长此以往,非但自身难保,更会生生拖累了太子!”
“朕每每思之,如鲠在喉!”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道极其冰冷的寒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试探:
“难道……真要朕效仿前朝武帝旧事,行那……‘去母留子’之举?”
“陛下!!!”
夏守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魂飞魄散!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与颤抖:
“奴婢……奴婢万万不敢妄言!此……此乃天家之事,社稷根本!”
“奴婢只是陛下的奴才,岂敢……岂敢置喙此等关乎国本之事!奴婢万死!万死啊!”
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磕头不止的夏守忠,天圣帝眼中那抹冰冷的试探终究化作一丝疲惫的无奈和自嘲。
他缓缓抬了抬手,无力地挥了挥:
“起来吧……是朕糊涂了。”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怠。
“这种诛心之言,本就不该拿来问你,更不该……让你这等忠心老奴也跟着担惊受怕。”
“起来说话。”
“谢……谢陛下隆恩!”
夏守忠如蒙大赦,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垂手肃立,依旧不敢抬头,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天圣帝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在与无形的困境搏斗,喃喃自语,更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
“太子……也已二十余岁了,年岁日长,渐明事理。”
“若朕真因皇后失德而……行那绝情之事,即便太子面上不敢言,心中岂能无怨。”
“父子之间,必生嫌隙隔阂。”
“此乃动摇国本之始,朕……不能为。”
天圣帝话锋一转,忧虑更深:
“可若继续放任皇后这般下去与梁国公结怨,将来必成祸端。”
“……梁国公睚眦必报,心如铁石!南郊大祭之上,皇后那几近撕破脸的凌厉杀机,他岂会感受不到。”
“此怨已结,以贾珏之性,绝非忍气吞声之辈!朕在一日,或可压制。”
“可朕若不在了,单凭太子,能压的住他嘛。”
天圣帝重重一拳砸在紫檀御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中是无法排解的焦灼:
“偏偏朕既不能处理皇后,也不能因为此事便拿梁国公这种朝廷肱骨柱石开刀,否则对朝野上下,都无法交代。”
天圣帝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到底朕该如何做,才能化解此事呢?”
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沉沉的夜色。
这盘根错节的矛盾犹如一团乱麻,让他这位执掌乾坤的帝王也感到了棘手。
一旁的夏守忠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深深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他白净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躬身的姿态透露出十二万分的恭谨。
这不是他能置喙、敢置喙的事情。
帝后之争、东宫与重臣之怨,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能做的,就是做一个最忠实的倾听者和执行者,将帝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刻在心里,却绝不敢妄加揣测或建言。
与此同时,东宫文华殿寝宫内。
烛火透过月白轻纱的灯罩,洒下柔和朦胧的光晕。
太子妃孙氏刚刚梳洗完毕,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仅着素色寝衣,坐在梳妆台前。
菱花铜镜映照出她难掩疲惫的容颜。
孙氏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在发髻间比划了一下,又意兴阑珊地放下。
“太子殿下呢?”
孙氏侧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心腹宫女秋月,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秋月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
“回太子妃,方才……方才殿下身边的小安子来传话,说……说殿下今夜还在文华殿前殿处理政务,就……就不过来安寝了,让娘娘您……早些歇息。”
“就不过来安寝了……”
孙氏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落地。镜中那张原本尚算平静的脸,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孙氏握着簪子的手猛地攥紧,坚硬的簪尖深深硌入柔软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挥手,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知道了!退下!都退下!”
“是。”
秋月和其他几名宫女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躬身行礼,如同受惊的鸟儿般迅速退出寝殿,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当殿门合拢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间,寝殿内只剩下孙氏一人时,那张强自维持的端庄面具轰然碎裂。
孙氏猛地站起身,梳妆台上的脂粉匣子被她的衣袖带得“哗啦”一声扫落在地,香粉胭脂撒了一地,如同泼洒开的血污。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一双美目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眼神里燃烧着屈辱、怨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嫉恨。
“呵……政务?又是政务!”
孙氏低声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冰冷的毒液。
“曲!泠!君!”
这个名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被她咬牙切齿地喊了出来。
曲泠君!
那个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她婚姻阴影里的名字!
那个她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虽然孙氏是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妻。
但是太子心中真正装着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出身名门、清雅如兰的曲泠君!
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这是镐京诸多权贵皆知的事实。
若非……若非当初孙家机缘巧合救下了当初还在潜邸的天圣帝,天圣帝感念孙家之功,投桃报李。
她孙氏,又怎会有今日的太子妃之位?
可这位置,她坐得稳吗?
坐得舒心吗?
第247章 王子腾登门
曲泠君是嫁给了河东梁氏的少族长梁尚,成了梁家妇。
可她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太子的心!
太子对她孙氏,永远隔着一层疏离的客气。
同房?不过是例行公事,敷衍了事。
更多的时候,就像今夜这般,以“政务繁忙”为借口,将她一人丢在这冰冷空旷的寝殿里,独守空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