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点希望,哪怕这希望听起来如此渺茫。
马道婆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知道命暂时保住了,立刻赌咒发誓,把头点得像捣蒜:
“千真万确!贫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夫人明鉴,这等天大干系,贫道绝不敢欺瞒夫人分毫啊!”
她捂着肿脸,语气恳切至极。
文修君盯着她看了半晌,眼中的冰寒终于缓缓退去一些,暴戾的杀气也收敛了几分。
她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点,缓缓放下了扬起的手臂。
文修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深长而压抑,仿佛要将满心的怨毒暂时压下。
“哼。”
“谅你也不敢。”
文修君冷哼一声,不再看马道婆,而是疲惫又烦躁地挥了挥手,对着侍立在偏厅门口、同样吓得噤若寒蝉的下人们斥道:
“都滚出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这里半步!”
“是,夫人!”
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慌忙行礼,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偏厅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留下偏厅内压抑的死寂和浓郁的檀香、怨气。
文修君这才颓然坐回主位的硬木椅子上,身体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钉在马道婆身上,里面燃烧的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混合了不甘、怨愤和一丝病态执着的复杂火焰。
她沉默了良久,偏厅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终于,文修君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她死死盯着马道婆。“你可还有更厉害的术法,更恶毒的诅咒,只要能对付贾珏那狗贼,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哪怕折寿我也认了!”
马道婆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为难之色,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显得更加愁苦。
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呐……不是贫道不肯尽力,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她苦着脸,连连摇头叹息。
“这术法一道,无论正邪,无论高低,要想精准施为,发挥最大的威力,最最要紧的,就是得知道受术之人的生辰八字!”
“那八字是命盘根基,是魂魄烙印!”
“其次,便是要拿到他的贴身之物,头发、指甲、常穿的衣物最好,这些贴身之物沾染了他本人的气息,如同引路的明灯,能将术法之力直接牵引到他身上!”
马道婆看着文修君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心中也着急,生怕这喜怒无常的贵妇再次发狂。
她继续解释道:
“夫人您想想,您这两样一样都没有,那梁国公又煞气冲天,如同身披无形铁甲。”
“贫道用那稻草人扎针焚香,已经是竭尽所能,隔空施法,如同隔靴搔痒,能影响他几分运势,让他惹上北静郡王这档子麻烦,已是侥天之幸,实在……实在是难有寸进了啊!”
文修君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椅子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眼中的不甘如同毒蛇噬心,怨愤更是如同汹涌的岩浆,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毁。
她为了复仇,连女儿的清白和性命都搭进去了,丈夫也死得不明不白,难道这血海深仇,就真的报不了了吗?
贾珏那厮,就真的能一直这样逍遥法外,权势熏天吗?
“难道……我的仇……就真的没办法报了吗……”
文修君的声音低哑,带着刻骨的绝望和不平,像是在问马道婆,又像是在质问苍天,更像是在逼问自己那颗被仇恨彻底扭曲的心。
马道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念头急转。
她深知眼前这位夫人已经彻底疯魔,若不能给她一点新的“希望”,自己今天恐怕还是难逃一劫。犹豫挣扎了片刻,马道婆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几乎如同蚊蚋,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紧张:
“夫人……贫道于这术法一道,确实……确实是黔驴技穷,无法再帮到夫人了……”
她先沮丧地承认,但话锋随即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贫道最近倒是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或许……或许对夫人有用也说不定……”
果然,文修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猛地坐直身体,急切地追问道:
“什么消息?快说!”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马道婆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凑到文修君耳边,用气声说道:
“贫道听闻……听闻有宫中的贵人,也在暗中寻找……寻找擅长巫蛊之术的方士……”
“什么?!”
文修君如遭雷击,猛地推开马道婆,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宫闱之中,最是忌讳巫蛊厌胜之术!当年武帝朝的血案犹在眼前,谁敢冒此大不韪。”
“你这老虔婆,该不会是走投无路,在这里信口胡言,妄图蒙骗本夫人吧?”
她眼中再次涌起杀意,死死盯着马道婆,仿佛要看穿她的谎言。
马道婆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惶恐:
“夫人明鉴!贫道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拿这等掉脑袋、诛九族的事情来胡编乱造,欺骗夫人啊!”
“这消息千真万确,若非想帮助夫人,贫道……贫道也不敢泄露半分啊!”
第245章 文修君打算
马道婆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就红了一片。
文修君看着马道婆这副魂飞魄散、赌咒发誓的模样,心中的怀疑消减了几分。
她深知这老虔婆贪生怕死,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可能性极低。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追问道:
“说!是宫里的哪位贵人?消息来源何处?”
马道婆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额头的红印,显得狼狈不堪。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却又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诡异兴奋,再次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是……是太子妃!”
马道婆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又补充道:
“夫人您也知道,镐京城里那些挂牌的方士、道士,十有八九都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真正有本事、懂些门道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个,彼此间多少都认识些。”
“贫道也是……也是无意中去拜访一位朋友时,才辗转得知了宫里似乎有这方面的风声……贫道那朋友,在圈子里也算有点名望……”
太子妃!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文修君的脑海里!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黑暗里点燃的两簇鬼火。
太子妃……东宫的女主人……姐姐沈皇后最看重的儿媳……太子的妻子……她竟然在暗中寻找巫蛊方士?!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文修君心中积郁已久的绝望和怨毒,瞬间点燃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
之前她为了对付贾珏,百般哀求,甚至不惜在姐姐沈皇后面前哭诉女儿王姈的惨死和丈夫王淳的冤屈。
可姐姐呢,姐姐沈皇后只是冷冰冰地警告她不要招惹贾珏,说什么贾珏是陛下的心腹重臣,得罪他就是给太子添乱!
姐姐根本不顾念半点姐妹之情,不肯动用皇后的权势为她报仇雪恨!
现在……现在好了!
太子妃的把柄,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文修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冲上头顶。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麻,那是极致的兴奋和恶毒交织的颤栗!
如果……如果她能掌握太子妃暗中寻找巫蛊方士的确凿证据……这无疑就是拿住了太子和沈皇后的致命软肋!
这是一个足以将整个东宫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把柄!
巫蛊厌胜,历来是宫中最深的禁忌,一旦坐实,就算是太子妃,也难逃废黜甚至赐死的下场!
沈皇后这个婆婆,也必然受到牵连,威望扫地!
而太子,更会因此事蒙上难以洗刷的污点!
只要自己掌握了这些把柄……沈皇后和太子,为了保住太子妃,为了保住东宫的颜面和太子的储位,他们还敢不帮她对付贾珏吗?
他们还敢再对她文修君说半个“不”字吗?!
一个极其恶毒、极其大胆的计划,在文修君疯狂的心底瞬间成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迅速蔓延开来,缠绕住她所有的理智,只剩下复仇的烈焰在熊熊燃烧。
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竟缓缓浮现出一丝诡异而阴冷的笑容。
马道婆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瞄着文修君脸上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上的神情,心中既惊惧又茫然。
她不知道这位夫人此刻心里在盘算什么,但那笑容,让她感觉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百倍。
马道婆只能伏低身子,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盼着这位煞星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偏厅内,死寂再次降临。
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马道婆身上的汗味和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得令人窒息。
文修君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幽深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已经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皇宫,看到了东宫,看到了沈皇后和太子妃惊慌失措的脸,更看到了……贾珏那狗贼最终在她脚下哀嚎求饶的景象。
她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深刻,也愈发冰冷。
文修君眼中的癫狂怨毒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算计,她盯着眼前脸颊红肿的马道婆,忽然放缓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柔和:
“起来说话。”
马道婆如蒙大赦,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文修君朝侍立在偏厅外的丫鬟青黛扬了扬手:
“去,取我的对牌,到账房支五千两的银票来,要恒通号的。”
“是,夫人。”
青黛应声匆匆退下。
偏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马道婆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不多时,青黛捧着一张大额银票快步回来,恭敬地呈给文修君。
文修君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银票,目光在马道婆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然后,不容置疑地将它塞进了马道婆汗湿冰凉的手心里。
“拿着。”
文修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砭人骨髓的寒意。
“这是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