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昌郡主霍然起身,石榴红裙裾扫过满地狼藉:
“找不到便不嫁!婚事上我决不妥协!”
“祖父祖母慢用,裕昌先走了。”
她丢下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转身便走。
珠帘在她身后激烈晃荡,碰撞声如冰雹砸落。
正厅死寂。
汝阳王与老王妃瞠目对视,半晌,汝阳王才从牙缝挤出声音:
“……要不,再议议凌不疑?”
老王妃刚想点头,却见珠帘外裕昌脚步一顿。
“好马不吃回头草。”
裕昌郡主侧首,光影分割的侧脸线条冷硬。
“凌不疑,已是昨日黄花。”
说罢裕昌郡主再不回头,身影没入长廊深处。
烛火噼啪爆响,映得老两口脸上光影明灭。
桌上残羹冷炙泛着油腻寒光,唯余一室无措的死寂,沉沉压向这对暮年夫妻的脊梁。
转过天来上午,文修君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绣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浓重的檀香也掩盖不住其中翻涌的怨毒与疯狂。
文修君枯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绣墩上,头发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身上那件素日里华贵非常的锦缎袍子皱巴巴的,沾染了不明污渍。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手中一个用粗糙稻草扎成的娃娃。
娃娃的胸口,赫然贴着一张裁剪方正、墨迹淋漓的黄纸,上书两个刺目的朱砂大字——贾珏!
“死!死!给我死——!”
一声声嘶哑怨毒的诅咒从文修君牙缝里挤出,伴随着手中寒光闪闪的银针狠狠扎下!
针尖穿透薄纸,深深刺入稻草娃娃的身体。
噗!噗!噗!
每一次落针,都带着文修君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那无形的仇敌扎个透心凉。
她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脸上肌肉扭曲,交织着极致的恨意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癫狂。
“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
文修君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夜枭嘶鸣,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不甘,
“那可是朝廷郡王!堂堂北静郡王啊!当着满朝文武、列祖列宗的面打成残废,狗皇帝居然这都不严惩你。”
文修君猛地拔出一根针,又狠狠刺向稻草娃娃的“头颅”,仿佛要将其脑髓捣碎。
“昏君!真是瞎了眼的昏君!”
文修君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朝着皇宫的方向发出怨毒的咆哮。
“削食邑?闭门思过?哈哈哈……这也叫惩戒?!这也叫处置?!偏袒!赤裸裸的偏袒!”
“你这昏君,被那武夫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姈儿仇……王淳的仇……到底如何才能报仇雪恨。”
她越说越恨,手中银针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那写着贾珏名字的稻草娃娃顷刻间便被扎得千疮百孔,胸口、小腹、四肢、头颅……无一处幸免。
稻草碎屑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簌簌掉落,如同被凌迟的残骸。
就在这令人窒息、唯有银针穿刺稻草之声与怨毒诅咒交织的疯狂时刻——
叩、叩、叩。
门外响起了三声清晰的敲门声,谨慎而轻微,却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这方寸之地的魔障。
文修君扎针的动作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珠如同厉鬼般霍然转向紧闭的房门,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穿透门板。
“谁?!”
她声音嘶哑尖利,带着被打断的暴怒。
第244章 巫蛊之术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年轻女子怯生生的声音:
“是……是奴婢青黛,禀、禀告夫人,马道婆求见。”
“马道婆?”
这三个字如同火星溅入火药桶,文修君脸上的癫狂瞬间被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暴戾的怒火取代!
她捏着银针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她居然还敢来见我?!”
文修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怨怼。
“废物!没用的老虔婆!”
文修君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冲出去撕碎对方的冲动,对着门外厉声道:
“让她滚进来!把人给我扣在偏厅!严加看管!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我这就过去!”
“是……是,夫人!”
门外的丫鬟青黛被这充满杀意的语气吓得声音发颤,慌忙应声退下。
文修君胸口剧烈起伏,将那扎满银针、几乎散架的稻草娃娃狠狠掼在地上,又抬脚泄愤般狠狠碾了几下。
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袍,但那满脸的戾气和眼中的凶光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文修君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母兽,猛地拉开房门,带着一股阴冷的煞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偏厅方向走去。
偏厅内,光线比绣房亮堂些,但陈设简单,只摆着几张铁力木的坐椅和一张黑漆方桌,显得格外冷硬空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气。
马道婆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道袍,正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她那张惯会堆笑、显得颇为油滑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几分忐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油腻腻的佛珠。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马道婆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她最拿手的、带着几分谄媚和世故的笑容,向前迎了两步:
“哎哟,夫人,贫道……”
话音未落!
文修君的身影已如一阵狂风般卷入偏厅,带着浓烈的檀香和怨毒气息。
她根本不给马道婆说完话的机会,几步抢到近前,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扬起手臂——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马道婆布满褶子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远超马道婆想象。
她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的一声轰鸣,整个人如同被抽飞的陀螺,原地猛地转了大半圈!
道冠歪斜,几缕灰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火辣辣的剧痛让她“哎哟”一声惨叫,捂住脸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铁力木椅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废!物!”
文修君双目赤红,如同喷火的毒蛇,死死盯着被打懵的马道婆,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尖利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对方。
“你个狗胆包天的老巫婆!骗术都耍到我文修君头上了?!”
马道婆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剧痛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又惊又怒,但更多的还是面对文修君那刻骨恨意和疯子般气势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
“夫、夫人息怒!贫道……”
“息怒?!”
文修君猛地打断她,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马道婆呼吸一窒。
“我按你的法子,对着那稻草人,一日三针,子时焚香,咒语念了千百遍!结果呢?!”
她指着马道婆的鼻子,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那贾珏!他活蹦乱跳!昨天在南郊祭坛,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一脚把北静郡王水溶踹成了废人!那可是郡王!如何?结果呢?!”
“陛下不过削了他五千户食邑,让他回家闭门思过!这他娘的也叫事?!”
文修君的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控诉和疯狂的质疑:
“这就是你所谓的‘万试万灵’的魇魔法?!这就是你说的‘七七四十九日,必叫他魂飞魄散’?!四十九日?我看四十九年他也死不了!”
“你个老虔婆,拿些江湖下九流的把戏糊弄我?!骗我的银子?!嗯?!”
文修君越说越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生啖其肉:
“我女儿姈儿清白尽毁,悬梁自尽!我丈夫王淳死得不明不白!血海深仇,我全指望你这法子!”
“结果你就给我看这个?!贾珏他半点事都没有!他还在耀武扬威!权势滔天!”
文修君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马道婆惊恐的脸,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决绝:
“今天!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说不出为何这法儿不灵验……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我让你这老东西,给那贾珏先行探路!”
马道婆捂慌忙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铁力木椅背上才勉强站稳,口中急急辩解道:
“夫、夫人息怒!息怒啊!”
“当初夫人找上贫道的时候,贫道就曾说过,那梁国公军伍出身,一身煞气重如山海,最是克制巫蛊魇镇之道!”
马道婆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挤满了惶恐与无辜。
“况且……况且夫人您又拿不到梁国公的贴身之物,更不知其生辰八字,如此隔空施咒,术法之力自然大打折扣,威力百不存一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文修君的脸色,见对方眼中那滔天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瞬,立刻抓住机会,加重语气道:
“但是!夫人您想想,贫道的术法并非全无效果!虽未能伤及梁国公性命,却也实实在在影响了他的运势!”
“若非如此,他梁国公位高权重,圣眷正浓,怎会轻易就惹上与北静郡王这等开国郡王的麻烦,还因此被削了食邑,勒令闭门思过。”
“这难道不是术法暗中侵蚀其气运,使其行事乖张、树敌招祸的结果吗?”
听到这里,文修君扬起的巴掌顿在了半空,脸上暴怒的赤红稍稍褪去几分,显出一丝犹豫。
她紧盯着马道婆那张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老脸,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她的心底。
“你说的……可是真的?”
文修君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浓重的怀疑,但那股欲要立刻杀人的冲动似乎被这番话暂时遏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