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书,彻底宣告了小越侯和整个越氏政治野心的死刑!
将他们所有那些隐秘的、不甘的、觊觎储位的念头,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天圣帝说完,不再看地上那滩绝望的“烂泥”,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他意兴阑珊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随意地摆了摆手,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带下去。”
天圣帝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
“送净事房……行刑。”
“喏!”
侍立在天圣帝身侧的两名高大魁梧、面无表情的殿前侍卫齐声应诺。
他们大步上前,动作迅捷而有力,没有丝毫犹豫和怜悯。
一人如铁钳般抓住小越侯的一条胳膊,另一人则直接揪住了他背后的衣领。
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让小越侯爆发出最后的本能挣扎,他像一条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嘶吼,双脚徒劳地蹬踹着光滑的金砖地面。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和皇权的威严面前,他的一切反抗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侍卫们的手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他们拖拽着小越侯,如同拖着一袋沉重的垃圾,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御座前拖离。
小越侯被拖行着,身体在金砖上摩擦,华丽的朝服被撕裂,玉带钩崩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头无力地耷拉着,额头的鲜血在地面拖出一道蜿蜒刺目的猩红痕迹。
那双曾闪烁着野心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绝望和彻底的死寂。
所有的哀嚎、所有的乞求、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在那“名分早定”和“不太安分的念想”的冰冷宣告中,被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殿门被无声地打开,清晨微寒的光线涌了进来,照亮了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侍卫拖着小越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重的殿门随后缓缓合拢。
“哐当。”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两仪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烧的袅袅青烟,以及御座之上,那位神色重归平静、眼神却深不可测的帝王。
那平静之下,是刚刚亲手斩断羁绊、为帝国未来扫清障碍的冷酷决断,以及对更深层暗流涌动的……深深戒备。
半个时辰后,时间来到辰时末,两仪殿偏殿殿门被内侍无声地推开,贾珏一身国公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殿中央设着一张紫檀嵌螺钿的圆桌,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御膳小菜,碗碟洁净,但热气已不甚明显,显然摆放有些时候了。
天圣帝独自坐在桌旁,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帝王生涯刻入骨髓的威仪,然而他眉宇间清晰可见的疲惫之态,眼下的青影,以及微微凹陷的双颊,都无声地诉说着这位至尊此刻的身心俱疲。
天圣帝一手随意搭在桌沿,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面前的一碟清粥,似乎在出神。
贾珏快步上前,在御案前几步站定,躬身拱手,行了一礼:
“微臣见过陛下。”
天圣帝似被声音惊醒,缓缓抬起眼皮,那深邃的目光落在贾珏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免了,坐吧,陪朕用些早膳。”
“谢陛下赐座。”
贾珏依言在那张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圆凳上坐下,姿态端正,眼观鼻,鼻观心。
桌上菜肴清淡精致,显然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但他并未动箸。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暖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贾珏的目光扫过天圣帝疲惫的面容,心中微动。
这位以铁血手腕登顶的帝王,此刻显露出的虚弱感,是极其罕见的。
贾珏略作沉吟,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斟酌着开口问道:
“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若有差遣,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天圣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银箸,却又放下,并未去碰面前的菜肴。
天圣帝抬起眼,那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贾珏,仿佛要穿透他国公的冠冕,看进他的心底深处。
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着审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我怀疑。
“梁国公。”
天圣帝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在你心中…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这问题来得突兀,直指核心,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贾珏心头猛地一凛,而后朗声道:
“陛下英明神武,励精图治,文治武功皆彪炳史册,北定边疆,内安黎庶,乃不世出的千古明君!”
“臣等能追随陛下,实乃三生有幸!”
这番颂圣之词流畅而出,是朝臣面对此类灵魂拷问时的标准答案,也是维系君臣关系的必要之词。
然而,天圣帝听完,嘴角却泛起一丝极其苦涩、极其自嘲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愉悦,反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讥诮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苍凉。
“千古明君?”
他低低重复了一句,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直直刺向贾珏,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呵…怕是在青史之上,在悠悠众口之中,朕是那‘千古第一篡位谋逆之人’吧!”
“杀兄囚父,罪恶滔天……这顶帽子,怕是永远也摘不掉了。”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们瞬间将头垂得更低,身体绷紧,恨不得缩进地缝里消失不见。
贾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饶是他智计百出,城府深沉,此刻也被这石破天惊、近乎自毁式的自剖惊得愣住了。
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身体却有一瞬间的僵硬,脑中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飞转。
‘又来了!’
贾珏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吐槽欲几乎要冲破喉咙。
‘皇帝……怎么又提这茬?杀兄囚父,夺位登基,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迹,成天挂嘴边干什么?聊天非要聊得这么死吗?’
他深知天圣帝对这段过往的极度敏感与矛盾,平日里朝臣们对此讳莫如深,连史官记录都需字斟句酌,此刻皇帝自己撕开这血淋淋的旧伤疤,实在让人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接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贾珏的沉默持续了数个呼吸,他飞快地思索着。
否认?那是欺君。
顺着说?那是找死。
颂圣?刚才的“千古明君”显然没搔到痒处,反而更触动了皇帝的痛点。
片刻之后,贾珏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坦然,迎向天圣帝那复杂难辨的视线。
他斟酌着每一个字,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历史长河般的厚重感:
“陛下,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青史如刀,亦如镜,非臣子所能妄断。”
“然,臣以为,陛下乃当世之君,掌天下权柄,系万民福祉。”
“陛下登基以来,一手终结了北疆十余年荼毒生灵、糜耗国力的战乱,使我大周子民得以休养生息,边关重镇得以安宁。”
“单凭这一项不世之功,后世子孙,自有公断。”
贾珏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此等赫赫武功,足以光照史册。”
这番话,避开了那血腥的夺嫡过往,将焦点牢牢钉在了天圣帝登基后的最大功绩——平定北疆上。
没有虚伪的粉饰,没有空洞的吹捧,而是以一个臣子、一个见证者的视角,肯定了这份足以彪炳史册的功业。
天圣帝静静地听着,脸上那自嘲的、冰冷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触动往事的沉重,有对功绩被认可的微光,更有一丝深藏的、渴望被理解的孤寂。
贾珏的话,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他心中积郁的阴霾。
天圣帝放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紫檀木光滑的表面。
良久,他长长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包含着太多的东西。
随后,他眼中的疲惫似乎被某种力量驱散了一些,颓唐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属于帝王的决断与锐气。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天圣帝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说得对,既然无法抹去那不光彩的过去,那就用更多的丰功伟绩来弥补吧!让这江山社稷,因朕而更强盛;让这黎民百姓,因朕而更安乐!后世史书,总不能只写开头!”
这一刻,天圣帝似乎暂时抛开了心魔,重新找回了那个以铁腕手段掌控帝国、雄心勃勃的帝王姿态。
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聚焦,锐利如鹰隼般,落在了贾珏身上,不再有之前的疲惫与自嘲,只剩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梁国公。”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力度。
“臣在。”
贾珏立刻躬身应道。
“朕命你,从京营之中,即刻挑选五千精锐。”
天圣帝的语气斩钉截铁。
“由你亲自统领,协助夏守忠,整顿禁军!”
“整顿禁军?”
贾珏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抬起头,直视着天圣帝,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
“陛下,禁军负责拱卫宫城,乃天子近卫,关系陛下安危,社稷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