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夏守忠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砸在金砖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蟠龙柱的阴影在摇曳烛光下扭曲拉长,如同蛰伏的巨兽。
时间,在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空间里,仿佛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又或许是一世纪。
天圣帝缓缓抬起眼睑,眸中那翻腾的惊怒、颓丧已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带着沉痛疲惫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依旧跪伏的夏守忠,声音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案子,查到这一步,够了。”
夏守忠愕然抬头,撞上帝王深不可测的目光。
“王姈、楼璃。”
天圣帝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二人素来骄横,在京中树敌颇多,与五城兵马司某些官员有些旧怨龃龉……实属寻常。”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必是此四人,挟私报复,合谋犯下此等恶行。”
“锦衣卫证据既已指向他们,便是水落石出。”
“将此四人,依律严办,枭首示众,以儆效尤!此案,就此结案。”
天圣帝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梁国公身负整顿京营、拱卫京畿之重任,不容这些腌臜琐事再行搅扰。”
“结案邸报,明发各衙署,给朝野上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奴婢……遵旨!”
夏守忠深深叩首,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这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虽看似潦草,却是在这盘根错节的危局中,唯一能稳住朝堂、保全大局的帝王心术。
“还有一事。”
天圣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夏守忠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帝王的目光落回夏守忠身上,深邃难测。
“去尚宫局,取一面新铸的铜镜,要……光亮鉴人的。”
夏守忠不明所以,只得应道:
“是。”
“送去承庆殿,赐予越贵妃。”
天圣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若贵妃问起缘由……”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便告诉她,小越侯博学广闻,或可……为其解惑。”
夏守忠浑身剧震,瞬间明白了这面铜镜的分量!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悬在越氏姐弟头顶、映照其心肝的利刃!是无声却最严厉的警告!
“奴婢……明白!定将陛下圣意……一字不差,带到承庆殿!”
夏守忠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吧。”
天圣帝疲惫地挥了挥手,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御座深处,阴影瞬间吞噬了他的大半面容,只余下紧抿的唇线,在烛光下刻着深深的冷硬与孤寂。
夏守忠如蒙大赦,弓着腰,脚步无声却带着逃出生天般的急促,倒退着迅速退出了那两扇沉重的蟠龙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将帝王深沉的思虑与深宫无尽的权谋漩涡,一同封锁在了那片烛火摇曳、龙涎氤氲的寂静之中。
深夜,东城一座别院后宅卧房内。
烛火在鎏金缠枝灯台上跳跃,将拔步床内低垂的月白纱帐染上暖黄光晕。
帐内锦衾凌乱,林黛玉纤柔的身子蜷在贾珏怀中,鬓发微湿,雪白的脸颊上红潮未褪,如雨后海棠。
贾珏有力的臂膀环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息间萦绕着她特有的清冷药草香。
寂静中,贾珏低头,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角。
“黛玉。”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
“这般时辰了,心里……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林黛玉纤长的眼睫微颤,缓缓抬起。
那双含情目水光潋滟,清晰地映着贾珏的影子。
她轻轻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温婉清浅的笑意,声音细软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镐京城里那些沸沸扬扬的谣言,已够让公爷心烦了。”
“公爷踏进我这小院的门槛,便是想寻片刻清净,躲开外头的纷扰算计。”
“黛玉……岂能再用那些腌臜事来烦扰公爷?”
贾珏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带着一丝探究:
“当真……就一点不好奇?”
林黛玉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是全然的澄澈与信任,没有半分犹疑:
“有什么可好奇的呢?”
她微微侧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寝衣前襟的云纹,语气轻柔却斩钉截铁。
“公爷是何等人物。”
“沙场之上,纵横捭阖,睥睨千军;朝堂之中,雷霆手段,光明磊落。”
“若真要对付谁,自有堂堂正正、足以令敌寇授首、令宵小胆寒的手段!这等藏头露尾、折辱弱质女流的阴私下作勾当……”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鄙夷。
“污了公爷的手,更污了公爷的赫赫威名。”
林黛玉仰起脸,目光专注地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声音里带着深入骨髓的笃信:
“黛玉信自己的眼光,更信公爷的为人。”
“公爷,绝不会是那等人。”
言及此,她眼底深处那抹坚韧的光芒微微黯淡,染上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与黯然:
“只可惜……父亲去得早。”
林黛玉低低叹息,温热的呼吸拂过贾珏的颈窝。
“若他老人家还在,以他巡盐江南多年,深谙漕运、盐政乃至江南各处关节的本事,必能助公爷一臂之力,为公爷分忧解难,涤荡那些盘踞暗处的魑魅魍魉……不像黛玉……”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蜷起,带着无力感:
“……如今,除了在这方小天地里,给公爷留一方暂且安歇的港湾,于公爷的雄图大业、于朝堂的汹涌暗流……黛玉,终究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既有对他处境的体贴入微,又有对自身未能助力的深深憾恨,更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托付得淋漓尽致。
贾珏心头猛地一热,一股强烈的怜惜与满足感瞬间淹没了胸腔。
他收拢手臂,将那具温软馨香、带着全无保留的信赖与情意的身子,更深、更紧地嵌入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
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隔绝外界所有风雨。
贾珏低沉的声音在林黛玉发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存与郑重。
“你的一片心,你这份全然托付的信任,便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于我而言,有你在身边,能得这一刻的静谧安详,便已……足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滚烫的唇已不容分说地覆上她微凉的柔软。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温柔缱绻,带着失而复得般的珍重和骤然升腾的炽烈情潮,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帐内方才稍歇的旖旎。
林黛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所有未尽的话语便被尽数吞噬。
烛影在纱帐上剧烈地摇晃,映出帐内紧密相拥、抵死缠绵的身影。
月白纱幔无声垂落,将这一室春深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窗外夜色温柔,悄然漫过东城清幽的院落,唯闻更漏沉沉,以及帐内压抑不住的、细碎而旖旎的喘息与低吟,交织成这乱世漩涡中,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短暂而炽热的桃源。
第218章 双王议事
晨光熹微,北静王府书房内沉水香氤氲不散,猩红锦帘低垂,将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
北静郡王水溶端坐于紫檀木太师椅上,修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玉扳指,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对面,鬓角微霜的南安郡王霍焱(作者杜撰的姓名,四王只有北静郡王有明确姓名,所以二设一下)斜倚在铺着玄狐皮的圈椅中,虽强作镇定,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霍王兄。”
水溶打破沉寂,声音低沉沙哑,不复平日的温润。
“终究是你我漏算了一着。”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针。
“只想着将死士动手的痕迹抹除干净,却忘了五城兵马司那两条暗线……如今,孙兆、赵康二人皆被锦衣卫锁拿,押入了诏狱!”
“诏狱……”
霍焱咀嚼着这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冰。
“贤弟,锦衣卫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孙、赵二人若熬不过刑,攀扯出你我……”
霍焱手指敲击着黄花梨木扶手。
“陛下处置宁国府的手段,便是前车之鉴!”
“夺爵抄家,贾珍‘自尽’于刑部大牢……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这哪里只是处置一个贾珍,这是陛下对当年未站在他那边的开国元勋,亮出的第一刀!”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深邃的眼窝投下浓重阴影。
“幽州已定,赫连汗国元气大伤,北疆再无大患。”
“陛下……这是再无后顾之忧,铁了心要开始反攻倒算了!若孙、赵二人在诏狱吐了口,供出我等乃幕后指使,构陷梁国公、折辱王姈楼璃、意图挑起皇后与梁国公府纷争……陛下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陛下必借题发挥,届时雷霆之怒降下,你我怕是要步宁国府后尘!”
水溶瞳孔骤缩,面上血色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