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投向地面的细长影子拉得仓惶而凌乱。
青帷马车碾过镐京石板路,两行车轮印在日光下延伸。
贾珏独乘一车在前,赵盼儿三人的马车紧随其后,蹄声嘚嘚。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半遮面”茶馆紧闭的门扉前。
贾珏推开车门,玄色身影利落落地。
后车帘子掀开,赵盼儿、孙二娘、宋引章也依次下车,站在了熟悉又仿佛隔了一层霜寒的店门前。
经历了北镇抚司一遭,重返此地,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贾珏目光扫过三张犹带余悸的脸庞,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物约莫婴儿手掌大小,通体乌黑,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其上以简洁刚硬的线条浮雕着一个狰狞的兽首图案——正是静塞军的标志,兽首下方阴刻着一个古朴的“梁”字。
他将令牌递向赵盼儿。
“拿着。”
贾珏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沉稳清晰。
“此乃梁国府信物,你等安心在此营生便是,寻常市井纠缠,谅无人敢再来聒噪。”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盼儿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若遇寻常手段难解之困,或觉周遭有异,不必逞强,持此令牌速至梁国府门房,自会有人替你们解围。”
赵盼儿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枚沉甸甸、带着贾珏掌心温度的令牌。
那冰冷的金属质感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头滚热,又沉甸甸地压着千言万语。
她紧紧攥住令牌,仿佛握住了护身符,也握住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庇护。
深吸一口气,赵盼儿屈膝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与无尽的感激:
“盼儿……谢公爷大恩!此恩此德,永铭于心!”
孙二娘和宋引章也连忙跟着深深拜下:
“谢公爷救命之恩!”
贾珏虚抬了下手,示意她们起身:
“好了,不必多礼,进去吧。”
“等我将手头的麻烦料理了,寻个闲暇,来你们半遮面饮茶。”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便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三女目送着那辆青帷马车在亲兵护卫下,缓缓启动,车轮转动,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了长街尽头,只留下空寂的石板路和摇曳的光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赵盼儿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象征着梁国府威势的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回吧。”
她低声对孙二娘和宋引章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定。
三人转身,推开“半遮面”紧闭的店门,身影隐入那方属于她们的、暂时得以喘息的小天地。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落闩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青帷马车内。
车厢随着行进轻轻摇晃。贾珏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片刻,倏然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再无半分方才面对三女时的温和。
他屈指在车厢壁上轻叩了两下。
车帘被掀开一角,亲兵冷峻的面孔出现在缝隙处:
“公爷,有何吩咐?”
“调一队精干人手。”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战场上下达军令时的果决。
“从亲卫营里选,要机警、擅隐匿、熟悉市井的,立刻去办。”
“是!公爷,派往何处?执行何令?”
“暗中布控‘半遮面’。”
贾珏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点。
“盯住周边所有动静。凡有可疑之人接近、窥探,或对赵盼儿三人显露出异常兴趣者……记下形貌、行踪、接触对象,事无巨细,即刻密报于我,不得惊动她们三人,亦不得打草惊蛇。”
第217章 错综复杂的案情,天圣帝震怒
“属下明白!暗中布控,严密监视,详实记录,及时密报!不得惊动目标,不得暴露行踪!”
亲兵迅速复述要点。
“嗯,去吧。”
贾珏颔首,重新闭上双眼,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遵命!”
车帘落下,贾珏悠闲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冰冷的纹路。
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沉静如水的侧脸,唯有眼底深处,暗流汹涌。
今日北镇抚司之行,虽是微服简从,但贾珏心知肚明,在这张无形的网中,自己的行踪恐怕早已落入某双阴鸷的眼睛里。
前脚自己在汝阳王府与王姈、楼璃起了冲突,当夜两女便遭人掳走剥衣弃市,矛头直指自己。这绝非巧合。
幕后之人对己身动向的掌握,堪称精准而歹毒。
如今,自己亲赴北镇抚司接出赵盼儿三女,看似隐秘,实则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那双窥视的眼睛,必然会注意到这三个因追查谣言而被锦衣卫扣押、最终又由自己亲自出面带回的女子。
三女为了报恩,无意中被卷进这滔天漩涡。
此番脱险归去,固然暂时安全,却也彻底暴露在了那幕后黑手的视野之中。
以那人的下作手段,焉知不会对她们起别样心思。
或是利用,或是威胁,这一点贾珏不得不防。
因此贾珏安排人手暗中布防半遮面,其一自然是为了保护赵盼儿的安全。
其二便是想来一个守株待兔,看看这幕后黑手会不会忍耐不住再度出手。
如今该做的安排都做好了,剩下的,便是比拼一下耐力了。
傍晚,两仪殿内烛火摇曳,龙涎香细若游丝。
天圣帝端坐御案后,朱笔悬停,目光沉沉压在躬身侍立的夏守忠身上。
“查了这些时日,锦衣卫那头,总该有个水落石出了吧?”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似金玉坠地,敲碎了殿内的沉寂。
夏守忠头颅深埋,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艰涩的声音:
“回…回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确…确有结果呈报。”
“说。”
天圣帝指尖在紫檀御案上轻轻一叩。
夏守忠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声音愈发低微含混:
“五城兵马司里…能接触到案发当晚巡防路线、时辰安排的官员…拢共筛出四人,嫌疑最重…”
他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喉咙,话语再次卡住。
“嗯?”
天圣帝眉峰骤然聚拢,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浓重阴影,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寒潮般弥漫开来。
“吞吞吐吐!朕要听的,是结果!天塌下来,也有朕顶着!说!”
最后一声,已带上了雷霆之威。
夏守忠浑身一震,噗通跪倒,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奴婢该死!奴婢…奴婢不敢瞒陛下!那四人里…有两人,与四王府邸…私下往来甚密…”
他艰难地吐出前半句,后半句却像是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只剩粗重的喘息。
天圣帝身体微微前倾,烛火映着他骤然冷厉如冰刃的眸子,一字一顿:
“剩下两个,是谁的人?竟让你夏守忠都如此畏之如虎?”
天圣帝目光穿透空气,牢牢锁在夏守忠佝偻的脊背上。
殿内死寂,唯闻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如同夏守忠紧绷欲断的心弦。
他挣扎片刻,终是闭了闭眼,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另…另两人……与小越侯……过从甚密……”
“小越侯?”
三字入耳,天圣帝搭在扶手上的指节猛地一收,发出骨节摩擦的轻响。
他面上血色瞬间褪去,只余一片铁青,深邃的眼底刹那间翻涌起惊涛骇浪,最终凝结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最不愿见的情形,终究还是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小越侯,三皇子生母越贵妃的亲弟!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天圣帝脑中疯狂撕扯:
这难道是越氏姐弟合谋的毒计。
以凌虐皇后胞妹之女、太傅之女为引,栽赃贾珏,挑起皇后与梁国公、英国公府不死不休的仇怨!
中宫与东宫一旦因此动荡不稳,储位之争的浑水便被彻底搅起……三皇子,便可乘势而入!
“呵……”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从天圣帝喉间逸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彻骨的寒意。
皇子夺嫡,手足相残……这一幕何其熟悉!
他这位昔日的宫变胜者,龙椅之下浸染的何尝不是至亲的鲜血。
难道这便是坐拥这万里江山的宿命?
轮回的诅咒终究要报应在他自己的骨肉身上?
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枷锁,骤然攫住了这位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挺拔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天地的精气神。
御座之上,那个睥睨天下的身影,罕见地透出一丝……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