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折辱!不然那文修君能疯魔成那样?听说王姈小娘子被找到时,人都只剩半条命了,衣衫不整,遍体鳞伤……啧啧,造孽啊!”
角落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落第书生模样的人,此刻也幽幽插了一句,摇头晃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勋贵之家,竟也藏污纳垢至此。”
“可怜那王姈小娘子,花骨朵一般的年纪,遭此大难,怕是……”
“嘘!小声点!”
同桌的人连忙捅了他一下,紧张地四下张望。
“妄议国公,你不要命了!”
然而,这些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议论,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早已狠狠扎进了柜台后三人的耳中、心上。
掌柜娘子赵盼儿,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臂,本在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的纤纤玉指,此刻早已僵住。
那清脆的珠子碰撞声不知何时停了。
她微微抬着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望向茶馆大堂里那些唾沫横飞、煞有介事的面孔。
赵盼儿柳叶般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刻痕,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杏眼,此刻却像是淬了寒冰,一层冷冽的怒意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她身旁孙二娘,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习惯性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柜台面。
听着那些越来越不堪入耳的揣测,她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懑和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几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大声驳斥那些荒谬的言论,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而年纪最小的宋引章,则紧紧挨在赵盼儿身侧。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梳着双丫髻,原本娇俏可人的小脸,此刻一片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那帕子几乎要被拧出水来。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委屈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宋引章看看那些议论纷纷的茶客,又看看赵盼儿和孙二娘铁青的脸色,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盼儿姐……”
宋引章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像受惊的小鸟。
赵盼儿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怒意似乎要冲破胸腔。
她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身旁的孙二娘。
赵盼儿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斩钉截铁地穿透了茶馆里嗡嗡的议论声:
“二娘,清场!免单!今日半遮面,打烊!”
“……”
孙二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赞同。
她重重一点头,那抹布被她“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各位!各位贵客!”
孙二娘那洪亮的嗓门骤然拔高,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大步走到茶馆中央,双手叉腰,环视四周,脸上已没了半分平日的和气生财,只剩下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实在对不住了!掌柜娘子有急事,今日茶馆提前打烊!诸位今日的花销,半遮面全免了!劳烦各位即刻离场,多谢体谅!请!马上请!”
这突如其来的清场令,让茶馆里瞬间一静。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的错愕,有的不满。
刚才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着“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喝茶喝到一半赶人”。
但看着孙二娘那魁梧的身形和赵盼儿柜台后冷若冰霜的脸色,终究不敢造次,只得悻悻然地放下茶杯,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着,随着其他被驱赶的茶客,慢吞吞地挪出了茶馆大门。
喧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茶馆大堂,转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几张翻倒的凳子、散落在地上的瓜子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与人声余味,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纷乱。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地飞舞。
孙二娘“哐当”一声,将沉重的门板合上,又仔细落了闩。
门轴转动时那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憋闷和愤怒都吐出来。那口浊气带着白烟,在午后的阳光里氤氲了一瞬,才缓缓消散。
孙二娘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不知是急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汗珠。
她走回柜台,脚步沉重。
赵盼儿和宋引章已经离开了柜台,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方桌旁坐下。
那里光线略显昏暗,更添了几分凝重。孙二娘拖过一张凳子,在她们对面坐下。
三人围坐,小小的方桌成了她们临时的堡垒。
赵盼儿坐在正中,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低头的修竹。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方才在柜台后强压下去的怒意,此刻在她眼底沉沉翻涌,如同冰面下湍急的暗流。
赵盼儿看着坐在对面的孙二娘和身旁依旧脸色发白、紧紧绞着帕子的宋引章,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公爷待我等恩重如山。”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玉石相击,字字敲在人心上。
“若非公爷当初仗义援手,你我三人,焉有今日。”
“如今,公爷蒙此不白之冤!”
赵盼儿的语速加快,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些污言秽语,字字诛心!‘绑架’、‘折辱’……何其下作!何其歹毒!”
“此等构陷,不仅是要毁公爷的清誉,更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我等若坐视不理,与忘恩负义有何区别?良心何安?”
她灼灼的目光扫过孙二娘和宋引章的脸,那目光里有决绝,有恳切,更有一丝不容退缩的凛然。
孙二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发出“哐啷”声响。
她圆睁着双眼,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赤诚的激愤:
“盼儿!你说得对!公爷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没有公爷,咱们怕是要被欧阳旭那个畜生给害死了。”
“公爷出事了,咱们决不能置之不理。”
她的话语粗粝直接,却带着一股子泼辣的豪气,瞬间冲散了宋引章心中的惊惶。
宋引章抬起头,看着两位姐姐坚毅的眼神,虽然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中的恐惧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取代。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盼儿姐,二娘姐,我听你们的。”
“你们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公爷……公爷是好人,不能让他们这样污蔑!”
赵盼儿看着她们,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眼底翻涌的怒意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静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缓缓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的力量。
“好。”
赵盼儿吐出一个字,如同敲定了最终的决策。
“此事凶险,绝非虚言。”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审视着两位姐妹。
“一旦踏入,便是泥潭深陷。背后布局之人,能在一夜之间将谣言散布得满城风雨,其势之大,其心之毒,绝非寻常。”
“我们稍有不慎,不仅自身难保,更可能打草惊蛇,反陷公爷于更不利之地。”
第215章 水安踪迹,三女被擒
赵盼儿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们,当真想好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盼儿!”
孙二娘霍然站起,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这话就见外了!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想干什么,我都陪着你。”
宋引章也站了起来,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盼儿姐,你就安排吧,我和二娘姐都听你的!”
看着眼前两张写满决绝的脸庞,赵盼儿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一股暖流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赵盼儿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散去,只剩下冷静到极致的锋芒。
“好!”
她再次点头,这次的动作干脆利落。
“既是如此,我们便放手一搏。”
“当务之急,是找出这谣言的源头,揪出那背后推波助澜的黑手!”
赵盼儿略微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文修君大闹梁国府是昨天黄昏发生的,不过几个时辰,今日上午便已传遍镐京大街小巷,沸沸扬扬,细节详尽,甚至添油加醋出‘麻袋’、‘乱葬岗’这等骇人听闻的桥段。”
赵盼儿的语速平缓下来,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若说无人精心策划,无人推波助澜,绝无可能!”
“这背后,必然有一张巨大的网,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谣言传播,如同疫病,自有其路径。”
“酒肆茶楼,勾栏瓦舍,街头巷尾的闲汉走卒……这些都是它蔓延的温床。我们三人,”
她的目光扫过孙二娘和宋引章。
“正好各有其能。”
赵盼儿看向孙二娘:
“二娘,你性子爽利,跟附近的人打交道也多,那些混迹于街头的闲汉、消息灵通的掮客、甚至帮派外围的耳目,你试着去联络,旁敲侧击,看昨日夜间到今晨,是哪几个地方、哪几批人最先开始散播这些谣言。”
“尤其是那些绘声绘色的细节,是从谁嘴里冒出来的?”
“留意那些突然阔绰起来、或者行踪鬼祟的人。”
孙二娘听得眼睛发亮,重重一拍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