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帝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仿佛随意地问道:
“梁国公那边……今日有何动静?”
夏守忠立刻回禀:
“回陛下,今日一早,英国公便去了梁国府。”
“两人在府内谈了近半个时辰。”
“随后……梁国公便带着亲兵统领马五和几件随身行李,直接出城,前往京营驻地了。”
“看情形,应是打算在京营暂住些时日,避避风头。”
天圣帝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呵……张辅之这个老家伙,果然是人老成精,老成谋国啊。”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诚不我欺。”
他放下茶盏,语气轻松了几分。
“有他替贾珏那小子掌舵,如此处置,进退有据……朕倒是不用担心此事会被某些人利用,闹得不可收拾,一发不可收了。”
殿内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将天圣帝脸上的那抹笑意映照得更加深邃难明。
午后,镐京东郊京营驻地,总督戎政大臣的中军大帐内一派肃静。
窗外日光透过帐幕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皮革与铁器混合的气息。
王子腾身着簇新的二品武官补服,垂手肃立,正向端坐于紫檀木帅案后的贾珏详细禀报着京营整顿的最新进展。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语速沉稳:
“……公爷,清退老弱、募兵补员之事,已按章程推进至武卫营。”
“兵部新募青壮三千七百人,业已分批入驻,正由调入的静塞军什长、队正带领,操演基础阵型。”
“各营军械清点业已完成七成,亏空账目已造册,待公爷最终核验。”
“辕门法场……已行刑五十七人,余下待决罪囚,俱已羁押候审。”
贾珏一身玄色蟒纹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太师椅上,手边一盏清茶已凉。
他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敲,目光落在王子腾捧上的那叠厚厚的名册与账册上,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
王子腾汇报完毕,将册子恭敬置于案头,垂首静待示下。
帐内一时只闻炭盆里银丝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贾珏才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
“知道了,进度尚可,但不可松懈,下去吧。”
“是,公爷。”
王子腾应声,却未立刻退下,似有犹豫。
贾珏抬眼,目光如电扫过他:
“还有事?”
王子腾忙躬身:
“回公爷,下官……无事。只是见公爷眉宇间似有思虑,不知是否下官所报有疏漏之处?”
贾珏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圈椅:
“坐。”
王子腾受宠若惊,连忙谢过,小心地在椅子边缘坐下,腰背依旧挺直,不敢有丝毫松懈。
贾珏端起凉茶,又放下,目光落在王子腾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缓缓开口:
“王大人,你久在镐京,当初也是开国元勋骨干。”
“本公想问问你,对‘四王’……你了解多少?”
王子腾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贾珏,又迅速垂下眼帘。
他深知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
“回公爷,开国元勋一脉,向来以‘四王八公’为首。”
“然百年传承,沧海桑田。”
“八公之中,除英国公府一门将才辈出,军功不断,国公爵位稳如磐石外,其余七家……”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皆已衰败不堪,难复先祖荣光。”
王子腾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凝重:
“然这四王则不同。”
“太祖皇帝当年恩典,赐其世袭罔替之王爵!地位尊崇,根基深厚。”
“尤其是在太上皇一朝……”
王子腾的声音几不可闻。
“四王格外受重用,权势熏天,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市井。”
“其门生故吏,多如牛毛。”
“即便今上即位,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对此等盘踞百年、树大根深之勋贵集团,亦需权衡再三,不敢轻易触动其根基。”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贾珏的脸色,试探着问:
“公爷……何以突然问及四王?”
贾珏端起茶盏,又放下,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
他眼神微凝,声音低沉地将昨夜文修君之女王姈与太傅楼经之女楼璃被掳,今晨被剥衣弃于菜市口,矛头直指自己之事,简略道出。
“……幕后之人,手段下作,意在毁人名节,栽赃构陷,挑起本公与皇后之隙。”
贾珏的语调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王大人,依你之见,四王……可有此动机,亦有此手段?”
王子腾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冷汗。
他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缓缓点头,声音沉重:
“公爷明鉴……下官以为,不排除此等可能。”
王子腾迎着贾珏的目光,进一步分析道:
“其一,宁荣二府本身,便与北静王府走得极近,关系匪浅。”
“其二,也是最为关键之处——公爷此番整顿京营,雷霆万钧,手段酷烈!辕门法场人头滚滚,诸多将领或被斩首,或被罢黜贬谪。”
“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正是依附于四王派系,或是与四王府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之人。
“经此一役,四王在京营的势力,可说是……荡然无存!”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肯定:
“这对四王而言,无疑是断其一臂,损失巨大!”
“四王对公爷……心中岂能无怨?岂能无恨?”
“以其盘踞百年的底蕴,行此下作阴毒之事,既能泄愤,又能嫁祸公爷,离间君臣,一石二鸟……确是其惯用手法。”
贾珏静静地听着,指节敲击桌面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王子腾的分析,与他和英国公早前的推断不谋而合。他略一沉吟,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子腾,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若本公想查到四王手下,专司此类‘脏活’的人手……该从何处下手?”
王子腾心头剧震,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他额头冷汗更多,但深知自己早已与贾珏绑在同一条船上,此刻唯有竭尽全力展现价值。
王子腾凝神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
“公爷,四王隐隐以……北静郡王为首。”
“北静王为人看似温润如玉,礼贤下士,实则心思深沉,手段莫测。”
“其王府大管家——水安,是北静郡王真正的心腹,亦是其处理诸多见不得光事务的得力臂膀!”
“此人在北静王府多年,服侍了两代郡王,深得信任,王府内外大小事务,尤其是一些隐秘勾当,水安必是核心知情者,甚至……是具体操办之人!”
他语气极为肯定:
“若楼璃、王姈之事,确系四王所为,那水安……绝对脱不了干系!”
“从此人身上,或可寻得蛛丝马迹!”
贾珏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
“嗯,本公知道了。”
王子腾见状,知道该说的都已说完,识趣地站起身,深深一揖:
“公爷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告退了。”
“去吧。整顿之事,不可懈怠。”
贾珏挥了挥手。
“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王子腾再次行礼,这才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退出了中军大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
大帐内重归寂静,唯余炭火偶尔的轻响,以及贾珏指腹无意识摩挲冰冷茶盏边缘的细微摩擦声。
他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幕,落在了镐京城那座富丽堂皇的北静王府深处。
“水安……”
贾珏薄唇微动,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深处,寒芒如冰锥凝聚。
王子腾的分析丝丝入扣,与英国公的推断不谋而合。
四王在京营的势力被自己连根拔起,损失惨重,他们有足够的动机行此下作手段,栽赃嫁祸,既可泄愤,又能离间自己与皇后乃至陛下的关系。
而北静郡王作为四王之首,其心腹大管家水安,无疑是关键突破口。
思虑至此,贾珏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
“马五!”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帐帘应声被掀开,亲兵统领马五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迅速步入,甲叶轻响间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