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骨浑等人将头颅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几乎要钻进去,匍匐着向前爬行半步,声音因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嘶哑颤抖:
“回、回殿下,在、在将军府的地窖,由萨满日夜看护冰镇着,恭、恭迎殿下入城检视。”
赫连啜微微颔首,宽阔的下巴线条绷紧,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张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意味不明的冷哼,仿佛对这两颗失败者的头颅毫无兴趣。
他不再看这些如同濒死蠕虫般瑟瑟发抖的败将一眼。
单手持缰的手轻轻一提,那匹神骏的黑马便如同通晓主人心意般昂首嘶鸣,迈开覆盖着白色长毛的铁蹄。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更加清晰沉重的“咚,咚,”声,如同死神行进的鼓点,带着无可阻挡的威势,径直穿过跪伏的人丛,在众人紧缩的心脏上踏过,朝着居庸关将军府的方向大步走去。
猩红的狼皮大氅在他身后如战旗般招展,在他魁伟如山、充满野性与磅礴力量的身姿消失的城门洞深处,只留下所有跪地者灵魂深处的冰冷战栗与绝望。
他们明白,真正的毁灭风暴,那足以碾碎上关军堡、誓要以贾珏和静塞军的鲜血洗刷王族耻辱的恐怖统帅,已然降临。
将军府正堂内,血腥气尚未散尽,与肃杀寒冰的凉意纠缠在一起,令人呼吸不畅。
墙上巨大的狼头战旗投下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原本跪伏在地的仆骨浑等几名千夫长。
赫连啜并未去所谓的地窖看那些败亡者的头颅,他径直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整张雪白熊皮的将位上,乌金铁浮屠甲叶撞击着坚实的楠木扶手,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对琥珀色的兽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着堂下诸将,如同两盏点燃在深渊里的幽火。
“废物。”
雷霆般的咆哮骤然炸响,带着金铁摩擦的刺耳质感,震得屋顶簌簌落尘。
这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山呼海啸般的怒火,每一个音节都敲在跪着的人的脊梁骨上。
“我从汗庭出发,一路听到的都是什么?”
“是我赫连勇士如何在居庸关下所向披靡,到了关城下,你们告诉我的又是什么?”
赫连啜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是一个小小的军堡,一支几百人、仓促成军的周军杂兵,你们用整整万余赫连精锐,前后两次攻打,损兵折将,连主将、副将的脑袋都让人家当战利品挂了起来,”
他魁伟如山的身躯微微前倾,覆盖着冰冷乌金甲片的手臂支在膝盖上,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每一个不敢抬头的头颅。
“兀术,秃发乌孤,哪一个是无名之辈?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能搏杀群狼的猛士?”
“却先后折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周人百夫长手里,你们告诉我,就是一万头猪撒在上关堡前,周人能不能在几个时辰内把这一万头猪给杀退了,嗯?”
最后那个拖长的鼻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暴怒,如同鞭子抽在众人的神经上。
堂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清晰可闻。
仆骨浑作为资历最老的千夫长,顶着那能碾碎人骨髓的压力,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肌肉因恐惧而抽搐。
“殿…殿下息怒,非是居庸关的勇士们畏战不前,实在是…实在是驻守上关军堡的周军,并非寻常兵卒啊,”
另一名千夫长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连忙附和,声音急切。
“仆骨浑千夫长说得对,那上关堡里驻扎的是周人所谓的‘敢死营’,全是一群亡命徒,他们本就是将死之人,被逼到绝境,个个都跟疯狗一样,根本不惧生死。”
“而且…而且那个叫贾珏的百夫长,简直是…是杀神降世。”
提起“贾珏”这个名字,他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惊惧的颤抖。
“对,贾珏。”
又一个千夫长抢着开口,试图用细节来证明战斗的惨烈和自己的无奈。
“第一次兀术将军亲率五千精锐强攻,堡门都快撞开了。
“那个贾珏…他竟然…他竟然一个人拉开了需六人合力的三弓床弩,就在四百步外,一箭,就一箭,精铁胸甲像纸糊的一样,硬生生把兀术将军射穿,钉死在了十几丈外的旗杆上。”
“血把咱们的狼头纛都染透了,那一幕,弟兄们亲眼所见,魂都吓飞了,主将被如此、如此恐怖的射杀,军心瞬间就崩了啊。”
仆骨浑接口,声音也带着后怕。
“第二次,秃发乌孤将军为雪前耻,带了八千精锐,还调集了四架‘震天雷’,要把那堡墙砸成齑粉。”
“可那贾珏,他简直是魔鬼,他竟然趁我军投石机尚未完全布好阵势,只带了三百多人就敢冲出来,在数千人的军阵里左冲右突,顶着漫天箭雨,身中几十箭像没事人一样”
“最后、最后他夺过一根长矛,隔着三十步,就隔着三十步啊殿下,那长矛像闪电一样,把秃发乌孤将军连人带坐骑,活生生钉死在了冻土里。”
“战马悲鸣的场面,将军他、那场面、噩梦,那是我所有弟兄的噩梦。”
“对对,冲阵的时候更是。”
第29章 开战前夕
先前说话的千夫长声音拔高,充满难以置信。
“他带着那三百多号人,悍不畏死,明明兵少将寡,偏偏打得异常有章法,专门砍腿刺面门,冲进投石机阵地就放火,四架宝贝‘震天雷’全成了火把,我军被杀得阵脚大乱。”
“殿下,那贾珏仿佛不是血肉之躯,他一个人冲阵,多少箭射在身上,他就随手拔了折断,横刀卷了刃就用拳头,用盾牌砸,他那力气,简直像披了人皮的蛮熊。”
另一名千夫长补充道,眼神中还残留着战场上的惊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堂下诸将急切地描绘着贾珏的可怕与战斗的惨烈,试图证明非是守军不够勇敢,而是敌人太过诡异强悍。
在他们口中,那个名字被反复提及,贾珏的形象已然被恐惧无限拔高,变成了一个刀枪不入、力能擎天的妖魔。
“够了。”
赫连啜猛地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倒了所有辩解和哭诉。
他霍然起身,巨大的身躯仿佛要顶到厅堂高大的穹顶,那股狂暴的煞气如有实质地弥漫开来。他琥珀色的瞳孔闪烁着暴戾的光芒,冰冷的怒意几乎要冻结空气。
“借口,通通都是懦夫的借口。”
他指着堂下诸人,声如寒铁撞击。
“一个百夫长,万夫莫当,狗屁,把他吹嘘成天神下凡,就能掩盖你们骨子里的怯懦无能了吗?”
“就能掩饰你们临阵指挥的失误、仓促慌乱的溃败吗?”
“一万人,那是武装到牙齿的,喝狼奶长大的赫连勇士,不是一万头蠢笨的牲畜,就算是一万头猪撒开蹄子冲过去,那小小的上关堡,几百周人,能不能在几个时辰内打退,回答我。”
他抄起手边一个盛满马奶酒的银碗,狠狠地砸在仆骨浑面前的青砖地上。
精美的银碗瞬间扭曲变形,乳白的酒液混合着冰碴四溅,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
“我只听到了恐惧,对那个叫贾珏的周人,深入骨髓的恐惧,你们在害怕,害怕这个所谓的‘杀神’像碾碎兀术、秃发乌孤一样碾碎你们。”
赫连啜的声音陡然降到了冰点,却比方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份恐惧,就是你们最大的耻辱,玷污了长生天赐予赫连男儿的勇武。”
他魁伟的身影重新笼罩在阴影里,双手按在将案边缘,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金铁碰撞的冷硬。
“既然你们被他的名头吓破了胆,那我就亲自去看看,这头被你们吹上天的周人牲口,究竟长了几个脑袋几双手。”
赫连啜猛地抓起桌案上那柄造型狰狞的巨型狼首战刀,刀鞘的青铜狼首龇着獠牙,与他此刻的表情如出一辙。
“明日,黎明破晓。”
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堂门之外,仿佛要穿透墙壁,直抵那座顽强的军堡。
“我亲率前锋三万铁骑,踏平上关堡,我要亲手将那个叫贾珏的周人爬虫斩下,他的人头。”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从地狱深渊吹来的寒风。
“将成为我回到这座将军府时,挂在马鞍旁的第一个战利品。”
赫连啜猛地将战刀拄地,沉重的金铁之声在厅堂中回荡,如同宣告杀戮的战鼓被锤响。
“也让你们这群废物开开眼,看看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周人,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明日之后,若上关堡还有一块砖石立着,守城的周狗还有一个能喘气的。”
赫连啜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瑟瑟发抖的千夫长们,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你们的人头,就代替周狗的头颅,挂在我的旗杆上。”
“明日天黑之前,我要在这居庸关将军府里,用那个贾珏的血肉,设下捷宴,谁赞成,谁反对?”
死寂,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将军府内,只有赫连啜话语中残留的杀意,如同万载寒冰,冻结了每一寸空气,也冻结了所有人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将军府内,赫连啜最后那句裹挟着血腥气味的命令,如同寒铁锁链,死死捆住了堂下千夫长们的心肺。
没有反对,也无人敢再抬头。
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只有烛火在赫连啜魁伟身影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不安跳动。
仆骨浑等人深深趴伏在地,头颅紧贴着冰冷的青砖,汗珠沿着鬓角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圈深色。
他们对那位周将贾珏的恐惧已经浸入骨髓。
那以三百残兵力抗两波万军猛攻、阵斩两员赫连大将、焚毁四架震天雷、最终身插数十箭犹能冲锋陷阵,如浴血魔神般将秃发乌孤连人带马钉死的神魔般景象,早已化作挥之不去的梦魇。
明日再战,即使有小王子亲征,那份对未知、对非人怪力的惊怖,依旧让他们的心脏不争气地疯狂擂动。
赫连啜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这些筛糠般的败将。
他魁梧如山的身躯稳坐在白熊皮上,那冰冷的、近乎野兽的琥珀色眸子里,翻涌的不是失望,而是赤裸裸的轻蔑。
“哼。”
一声短促的冷哼,如同巨石砸在死水上。
“懦夫的血,闻起来总是带着一股朽烂的酸臭味。”
他心中怒意沸腾,却已不屑再浪费言语去喝斥这群废物。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居庸关的守军中蔓延,仅靠训斥和命令是驱散不了的。
要打碎这份恐惧,唯一的方法,就是用最直接、最残酷、最有冲击力的方式碾碎那个恐惧的源头。
贾珏!
这个名字在赫连啜舌尖滚过,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一个小小的周人百夫长,管你是神魔附体还是祖宗托生,在绝对的力量和大军碾压面前,不过是待宰的鸡犬。
赫连啜嘴角扯出一个狰狞而冷酷的弧度。
他想清楚了破局的关键,不,是立威的核心。
明日亲征,他不仅要踏平那该死的上关军堡,更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要亲手虐杀那个周人百夫长贾珏!用超出世人想象极限的酷烈手段,将这个被手下吹嘘得如同神魔附体的周人小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拆解掉。
把他强大的幻象、不败的神话,连同那些荒谬无比的传言一起,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赫连啜缓缓站起身,沉重的乌金铁浮屠甲叶铿锵作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不再看地上如同蛆虫的千夫长们一眼,声音恢复了那低沉如金石撞击般的质感,却比之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
“传令各部,即刻准备。”
“明日拂晓,前锋营三万铁骑,随我踏平上关堡。”
他迈开巨足,走向门口,靴底铁钉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张笼罩在阴影中、只有琥珀色眼珠闪着寒光的脸,补上了一句。
“那个贾珏,明日我会亲自炮制他,他的头颅,我会让银匠制成作为精美的酒杯,到那个时候你们就会明白,在我赫连汗国的铁骑下,周人,就是一群待宰羔羊。”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仆骨浑等人的神经上。
他们的身子下意识地绷得更紧,那股对贾珏的恐惧之外,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