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略作停顿,有条不紊地展开奏报:
“其一,当以‘立威’为先。”
“臣请旨调户部、兵部精干吏员,协同宗室重臣,严查京营名册,清点人马军械。凡贪墨空饷、冒名顶替者,无论职衔高低,皆绳之以法,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其二,重在‘清源’。京营老弱残兵充斥营伍,空耗粮饷,败坏军心。臣拟清退冗员,空出额缺,由兵部征召青壮补入,严加操练,重铸军魂。”
“其三,人事任免,臣当甄别勋贵子弟,拔擢堪用之才,并调入北疆实战将领充实骨干。”
“然整顿涉及勋贵盘根,臣将留一半要职空置,静候圣裁,以示为臣本分。”
“此三策并行,可期半年之内,京营焕然一新,拱卫京畿无忧。”
语毕,贾珏躬身递上一卷奏章,内里详述细则。
天圣帝接过,目光如炬地扫过文字,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片刻,他嘴角微扬,龙颜大悦,将奏章置于案上,朗声笑道:
“好!梁国公此策,深得朕心。”
“京营朽败,非猛药不可医,你这方略,条理分明,刚柔并济,直指要害。”
“朕准了!”
天圣帝起身,步下龙榻,行至贾珏面前,重重一拍其肩:
“朕知此事阻力重重,勋贵盘根错节,但你毋需手软。天塌下来了,有朕顶着!”
“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放手去做,凡有阻拦,一律严惩。”
“朕赐你全权,若需调兵或拿人,只管行事。”
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转为铿锵。
“记住,京营乃国本,整顿成败,系于你一身。朕信你,莫负朕望。”
贾珏微微颌首。
“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托。”
“一月之内,必见成效。”
天圣帝含笑点头,随后便兴致勃勃拉着贾珏手谈起来。
转眼时间又过了几日,镐京东郊京营驻地。
辕门内外,气氛肃杀凝重。
在贾珏向天圣帝请了兵符调动三万禁军压阵之下,京营的整顿以雷霆之势拉开了序幕。
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将整个京营驻地围得水泄不通,无声地宣告着皇权的绝对意志和此次整顿无可抗拒的决心。
总督京营戎政大臣贾珏坐镇中军大帐,协理戎政王子腾亲自带人,手持花名册与军械簿,开始逐一清点各营人马、核对军械。
这本应是京营最基础的日常事务,却在勋贵子弟尸位素餐、贪腐成风之下,早已成了遮羞的烂账。
这一查,结果触目惊心!
京营名义上满员十二万之众,结果实际在册兵丁竟不足八万人!
而这八万人中,竟还混杂着大量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卒,以及面黄肌瘦、不堪征伐的病弱。
军械库中,本该锋利的刀枪锈迹斑斑,弓弦松弛,箭矢短缺,甲胄朽坏,十停中能用的不足三四停。
巨大的亏空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朝廷拨付的巨额粮饷。
面对如此肆无忌惮的贪渎蛀蚀,贾珏与王子腾没有丝毫手软。
京营辕门前那片宽阔的演武场,转瞬之间便成了行刑的法场。
连续数日,辕门口血光频现。
每日都有十几名被查实贪墨空饷、倒卖军械、冒名顶替、纵容老弱充数的京营将领,被当众军法从事。
监斩官冰冷的声音宣读着罪状,雪亮的钢刀挥落,一颗颗人头滚落尘埃,鲜血染红了法场的地面。
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求饶声,被肃杀的军鼓声无情淹没。
每一颗人头的滚落,都是对在场所有京营官兵最血腥的警示,也是对盘踞此地百年之久的勋贵势力最无情的宣战!
有了这几十颗人头祭旗,再加上辕门外三万禁军虎视眈眈的森然威慑,原本还存着观望、抵触甚至串联对抗心思的京营官兵,彻底被震慑住了。
整顿工作得以强行推进。
清退老弱病残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张张苍白绝望的面孔被无情地剔除出军营。
同时,兵部衙役开始在各州府张贴募兵告示,招募健硕的青壮入伍,补充兵员缺额,重铸京营筋骨。
北静郡王府,跨院暖阁内。
相较于京营辕门外的血雨腥风,此间气氛却沉闷压抑得令人窒息。
贾老太太斜倚在铺着厚褥的软榻上,眼窝深陷,浑浊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连日来,她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这几日,并非安宁。
时常有在京营任职、与宁荣二府乃至其他开国元勋府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故旧勋贵子弟,如同惊弓之鸟,惶惶然寻到北静王府门前。
他们或是痛哭流涕,或是苦苦哀求,希望北静郡王和荣国府能看在昔日香火情分、同属一脉的份上,向梁国公贾珏或陛下求情,免于被追责清算,保住一条性命甚至官位爵禄。
贾赦和王夫人等人,起初听闻贾元春被晋升昭仪的消息,又得了北静王府庇护,正是志得意满、自以为有了依仗之时。
面对这些故旧哀求,不免蠢蠢欲动,觉得正是彰显荣国府影响力、收拢人心的大好时机。
贾赦甚至拍着胸脯,扬言要去找贾珏“理论”,王夫人也盘算着如何利用“皇亲”身份施压。
然而,他们这些躁动的念头,无一例外都被贾老太太死死按住了。
无论来人如何哭求,无论贾赦王夫人如何不甘,老太太始终只有一句话:
“不见,不管。”
此刻,暖阁内只有贾老太太、贾赦和王夫人三人。
贾赦搓着手,脸上带着焦虑和不甘,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母亲!这已经是第七波人了!都是往日里与咱们府上交好、依附咱们的故旧!”
“如今他们遭了难,眼巴巴求上门来,咱们若是对他们置之不理,袖手旁观,那只怕……只怕附属于荣国府的这些老人儿,心都要寒透了!”
“长此以往,人心散了,咱们荣国府在这镐京城里,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将来该如何是好啊?”
贾赦言语间充满了对失去势力的担忧。
王夫人也蹙着眉,忧心忡忡地补充道:
“是啊,母亲。”
“大哥说得在理。”
“咱们荣国府历经百年,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故旧扶持。”
“若此时见死不救,日后谁还肯为咱们效力。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贾珏的怨愤。
“况且贾珏和王子腾在京营的手段也太过酷烈了些!”
“这才几日功夫,辕门法场上已经砍了几十颗将领的人头!”
“血都快把地染透了!”
“这哪里是整顿军务,分明是借机杀人立威,是要把咱们开国元勋一脉的脸皮,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若再无人站出来说句话,咱们这些勋贵的体面,可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贾老太太听着两人的话,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何尝不想维系住勋贵圈子的体面和联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脉和脸面的重要。
贾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
“你们啊……只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只想着那点虚妄的脸面,怎么就看不透这背后的滔天巨浪?”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贾赦和王夫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我问你们,你们可曾见北静郡王对此事有半分动作?”
贾赦和王夫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北静郡王确实一直按兵不动,对那些求上门的故旧也只是温言安抚,并未有任何实质性的干预举动。
“这就对了!”
贾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
“连北静王府都选择明哲保身,按兵不动,你们还不明白吗?”
“整顿京营,这不是贾珏一个人的意思,这是陛下的意思!是陛下的意志!”
“动用兵符调三万禁军压阵,这架势还不够明显吗?”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敢阻挠,谁就是与皇帝为敌!”
贾老太太喘了口气,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榻沿,指尖泛白:
“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是在跟皇帝过不去!是在挑战陛下的权威!”
“你们以为陛下不敢拿北静王府如何,难道还不敢拿我们这早已风雨飘摇的荣国府开刀吗?”
“出头鸟,第一个被打死!能有好果子吃吗?!”
王夫人被老太太这严厉的语气说得脸色发白,但心中那份对贾珏的怨恨和对勋贵体面的执念仍未消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甘心地小声道:
“话虽如此……可陛下终究要顾及太上皇的面子,顾及娘娘在宫中的地位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这些开国勋贵的根基,被贾珏他们如此糟践……”
“住口!”
贾老太太猛地打断王夫人,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厉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才有的、近乎破釜沉舟的清醒与悲凉。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依旧沉浸在虚幻荣光中、看不清家族真正处境的晚辈,终于决定将那残酷的真相彻底撕开。
“面子?地位?元春在陛下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
贾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今日就告诉你们,荣国府如今真正面临的,是何等灭顶之灾!”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贾赦和王夫人的心上:
“太上皇绕过陛下晋升元春为昭仪,那不是在帮我们,那是狠狠打了陛下的脸!”
“是向天下宣告太上皇的权威犹在!陛下被逼着认下此事,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屈辱,无法向太上皇发泄,最终会指向谁?”
“是我们!是荣国府!”
“我们是引发这场父子之争的罪魁祸首!是太上皇用来敲打陛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