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王熙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叔父,您最好先摆正自己的位置,弄清楚眼下的局面,这从来就不是什么交易!”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王子腾:
“交易是双方各取所需,地位对等的对话。”
“可您瞧瞧您现在,被陛下寻个由头免了京营节度使的要职,丢到个无权无势的闲职上,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往日威风荡然无存。”
“再看看您不忍之下收留的荣国府,几百口人被宁国府扫地出门,像丧家之犬一样投奔到您这儿,朝不保夕!”
“自身难保,您想依靠的荣国府更是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彻底沉沦!”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钉入王子腾耳中:
“侄女儿今日前来,不是什么求你王家庇护,更不是来跟你谈什么交易!”
“侄女儿是念在血脉之情,看在王家祖宗的份上,给王家一个机会!一个摆脱沉船、重新崛起的机会!一个……攀上真正参天大树的机会!”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凌厉的威胁:
“叔父若觉得侄女儿危言耸听,若还觉得荣国府这艘破船值得您王家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去陪葬,若觉得侄女儿是在诓您……”
“那您大可以现在就把侄女儿捆了,送到荣国府老太太和我那好姑母面前去邀功请赏!”
“您不妨试试,看看您能不能成功,再看一看,最后真正倒霉的,会是谁!”
“不!不!凤丫头!叔父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王子腾被王熙凤描绘的恐怖前景骇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连连摆手,急声辩解,唯恐慢了一步便被误会。
“你是我的亲侄女儿!血浓于水!叔父怎么会做这等禽兽不如、出卖骨肉的事情!”
“叔父断然不会!你放心!叔父对天发誓,绝不会做这等事!”
王子腾急切地几乎要指天赌咒,那份惶恐和急于撇清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叔父”的体面。
看着王子腾这副失魂落魄、急于表忠心的模样,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知道,火候到了。
王熙凤微微颔首,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丝,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姿态从容地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
“嗯,”
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淡然。
“这才像是有点诚意的样子,像个当家人该说的话。”
第180章 妥协,反目成仇
王子腾见她态度缓和,心中巨石稍落,长长吁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急切地问道:
“那……凤丫头,你……你给叔父交个底。”
“叔父……叔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才能得见你身后那位贵人,才能……才能为王家谋得这条你口中的‘明路’。”
他的眼神充满了希冀和忐忑,已然完全相信王熙凤身后必有惊天动地的靠山,否则她绝无如此底气。
王熙凤迎着他迫切的目光,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如同惊雷,再次在王子腾心头炸响:
“简单,第一件事:天亮之前,把荣国府那几百口人,连同我那位好姑母王夫人,还有那个只会哼哼唧唧的老太太,全部、立刻、马上,给我赶出王家府门!”
王子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什……什么?!赶出去?!”
王熙凤眼神锐利如刀,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
“对!赶出去一刻都不能多待!”
“从此,王家与荣国府,恩断义绝,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子腾:
“叔父,这就是您交给我身后那位贵人的‘投名状’!”
“唯有如此,您才算彻底与荣国府这艘沉船切割干净,绝了所有后路!”
“唯有如此,侄女儿才能放心大胆地为您引荐,证明您王家……有资格登上那条新船!”
“这……”
王子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从震惊到犹豫,再到深深的挣扎。
将荣国府几百口人,尤其是自己的亲妹妹王夫人和贾老太太扫地出门。
这简直是……
王子腾下意识地喃喃道:
“凤丫头……这……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是……彻底回不了头了!”
“荣国府那边,四大家族百年情谊,还有老太太和你姑母那边……这得罪得太狠了!万一……万一你身后那位贵人……”
“没有万一!”
王熙凤断然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既然想改换门庭,那就得拿出破釜沉舟的决断!”
“‘投名状’若不足够决绝,不彻底斩断过往,如何取信于人。”
“如何证明王家是真心实意,而非首鼠两端。”
王熙凤看着王子腾变幻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压迫。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叔父,这一步是险棋,但更是王家唯一的生路!否则,就等着和荣国府一起,被那滔天巨浪拍得粉身碎骨吧!”
“‘一损俱损’,王家只会是第一个!”
王子腾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灰败。
他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泄出沉重的叹息和痛苦的挣扎。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王子腾缓缓放下手,露出那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他抬起头,看向王熙凤,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苦笑道:
“凤丫头……你……你这真是给叔父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这一步走出去,王家……王家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这是把整个王家……都押上了啊……”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
“侄女儿……你也是王家的女儿……身体里流着王家的血……叔父……叔父只求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你可千万……千万别害了王家啊!”
“王家……王家百年的基业,几百口人的性命……可都在你这一念之间了!”
王熙凤静静地迎着他充满哀求的目光,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波澜。
她没有立刻做出任何保证,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平静地回望着王子腾,仿佛在审视他这份绝望与祈求中,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算计。
书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终于,王熙凤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清浅、却带着强大自信的弧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叔父,王家是否会坠入深渊,不在于侄女儿一念之间,而在于叔父您此刻的选择。”
“至于结果……您只需按侄女儿说的做,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某个笃定的未来,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拭目以待便是。”
王子腾点了点头,脸上的纠结与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决绝。
他看向王熙凤,眼神之中满是听从:
“好!就依你!我这就安排下去,立刻!马上!就把荣国府那群人,一个不留,全都轰出去!”
王熙凤满意地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么,”
王子腾看着她,试探着问道、
“你是留在府里,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探究。
“跟着他们一起走?”
王熙凤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她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自然是要跟着老太太和姑母,一起被‘赶’出去的。”
王熙凤特意加重了“赶”字,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叔父只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你我从未见过,更不曾有过这番交谈。侄女这边,自有谋划。”
王子腾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了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艳若桃李、心机深沉的侄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原来如此!
王熙凤,就是那幕后之人安插在荣国府深处、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枚棋子!
有她在荣国府内部,那府里的风吹草动,上至贾老太太的密谋,下至仆役的闲言,恐怕都如同掌上观纹,尽在那位“贵人”的掌握之中!
何等可怕的手段!何等深厚的权势!
才能让王熙凤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子,肯如此死心塌地,不惜背叛整个荣国府,甚至将王家也拖下水。
想到这里,王子腾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对那未曾谋面的“贵人”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他连连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明白!凤丫头你放心,叔父省得轻重。”
“今日之事,叔父一定烂在肚子里。”
“绝不会让荣国府那边察觉半分异常!一切……都按你的意思办。”
王熙凤站起身,烛光下,她身段玲珑,艳光逼人,却又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她看着王子腾,声音平静却带着强大的自信:
“叔父日后想起今日,只会庆幸自己此刻的决定。”
“王家……会因此,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拉开书房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王子腾呆立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心潮起伏不定。
王熙凤最后那句话,像是一道带着蜜糖的咒语,让他既充满希冀,又倍感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