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宁二府彻底闹翻,荣国府被扫地出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镐京的大街小巷,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荣国府那点靠着元春美人封号才勉强撑起的、摇摇欲坠的体面,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荡然无存,沦为全城的笑柄。
不久后,暖阁内,檀香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气息。
贾珍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管家俞禄躬身回禀:
“老爷,荣国府的人……都‘请’出去了。”
“老太太、太太她们……这会儿都在宁荣街上站着呢。”
俞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贾珍布满血丝的眼睛抬了抬,里面翻涌的恨意随着俞禄的回报似乎稍稍平息了一分。
将荣国府那群不顾情义的小人扫地出门,让贾珍狠狠出了口恶气。
然而,这短暂的快意如同薄冰,瞬间便被更深的惶恐刺穿。
秦家的状纸在刑部!贾珏那煞星必定在背后推波助澜!
没了荣国府这个暂时的“同壕战友”,贾珍就要独自面对这滔天巨浪!
那“强夺良家妻女”、“杖一百、流三千里”的大周律条,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寒气森森!
赶走荣国府,对眼前的死局,没有半点助益。
贾珏那张冷酷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带来的死亡威胁让贾珍如坐针毡,冷汗瞬间又浸透了里衣。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贾珍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暖阁内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搓动着,眼中闪烁着疯狂求生欲带来的决断光芒。
“俞禄!”
贾珍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人在!”
俞禄连忙应声。
贾珍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立刻!去把府里……把府里所有值钱的产业,田庄、铺面、宅邸、古董……那些能立刻变现的,最精华的核心产业!给我连夜列个清单!越详细越好!估价要实!明天一早,我就要!”
俞禄心头剧震,老爷这是要……变卖家产?还是最值钱的家底子?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
“是!小人这就去办!连夜赶出来!”
看着俞禄匆匆退下的背影,贾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
暖阁内重归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将他孤独的身影吞噬。
贾珍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而绝望,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为了活命,什么祖宗基业,都顾不上了!
俞禄办事效率极高,或者说,宁国府压箱底的老本早已被贾珍父子掏得差不多了,精华所剩有限。
天光微熹时,一份墨迹犹新的清单便呈到了贾珍面前。
贾珍手指颤抖着翻开册子,目光扫过上面一项项熟悉的产业名称和后面触目惊心的估价——这是他最后的身家性命了。
他猛地合上册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救命稻草。
翌日下午,东城。
一座临水而建、环境清幽的茶馆雅间内,茶香袅袅。
贾珍换上了一身全新的锦袍,努力想维持体面,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的惶恐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亲自执壶,恭敬地为对面一位老者斟茶。
那老者身着低调的深褐色锦缎常服,面皮白净,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阴柔气度,正是昔日权倾朝野、如今退居大明宫侍奉太上皇的老太监——戴权。
“公公,请用茶。”
贾珍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甚至有些谄媚。
戴权眼皮微抬,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并未饮用,声音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淡漠和疏离:
“贾将军客气了,咱家如今不过是大明宫里一个伺候太上皇的老朽,人走茶凉,不中用喽。这‘公公’的称呼,担待不起喽。”
第176章 天圣帝的打算
贾珍心下一沉,知道这是戴权在推脱。
他连忙陪着笑,姿态放得更低:
“公公说的哪里话!虎老雄风在,年迈力刚强!”
“公公您是太上皇身边几十年的老人,德高望重,宫里宫外,谁不敬您三分?”
“晚辈这点子为难事,思来想去,满镐京城,也只有您老人家能帮衬一把了。”
戴权是何等人物,在深宫沉浮数十年,早已练就一副玲珑心肝。
贾珍为何找他?
无非是那桩捅到刑部的破事,想借他这把“老骨头”去触新贵梁国公贾珏的霉头。
戴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贾将军,你我相识多年,按理说,你如今有难处,咱家该拉你一把。”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
“可是,你也知道,太上皇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早已禅位荣养在大明宫。”
“咱家这把老骨头,也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安安稳稳地伺候好太上皇,给自己留条养老的后路啊!”
戴权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一朝天子一朝臣,咱家这把年纪了,得罪不起人,更得罪不起梁国公这样简在帝心、手握重兵的新贵!”
“你让咱家这个时候去招惹他,那不是帮你,那是拉着咱家一起往火坑里跳,自掘坟墓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也点明了残酷的现实。
贾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色灰败。
他知道戴权说的是实话,对方没有义务为了他去冒险。
然而,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贾珍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不再绕弯子。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份连夜赶制的、还带着体温的册子,双手捧到戴权面前,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公公!晚辈知道此事艰难!不敢让公公白白担这天大的干系!”
贾珍用力将册子往前一递:
“只要公公肯出手相助,这些……这些产业,全是公公您的!权当晚辈孝敬公公您养老的!”
戴权浑浊的老眼扫过那本册子,并未立刻去接。
但贾珍那“全是您的”几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心底最深的欲望。
太监无后,最贪财权,这是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本。
戴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册子。枯瘦的手指翻开册页,目光一行行扫过上面记录的宁国府压箱底的产业:
京城繁华地段的上好铺面三十间,京郊良田五万亩,码头附近的库房五座,还有几处位置极佳的宅院和一批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估价,粗粗一加,至少值三十余万两雪花银!
饶是戴权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
这份礼,太重了!重到足以让他这把老骨头都为之疯狂心跳!
这几乎是宁国府仅存的核心命脉了!贾珍这是真的被逼到绝路,要倾家荡产买命了!
巨大的诱惑如同毒蛇,啃噬着戴权的理智。
戴权的手指死死捏着册子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边是明哲保身、安稳养老;一边是巨额财富和险中求生的刺激。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内心天人交战。
雅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贾珍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许久,戴权终于缓缓抬起眼皮,眼中精光闪烁,贪婪最终压倒了谨慎。
他重重地、带着一丝无奈又决绝地叹了口气,将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合上,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运。
“唉……罢了!”
戴权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谁让咱家与你宁国府……终究是有些旧日情分呢。”
他看向贾珍,眼神锐利:
“这份‘心意’,咱家收下了。”
“这事……咱家会尽力替你周旋!”
但戴权话没敢说满,立刻又补了一句,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不过,贾将军,丑话说在前头。”
“梁国公如今圣眷正隆,权势熏天。”
“咱家只能尽人事……能不能成,可就要听天命了!你……得有这个准备!”
听到戴权终于松口应承,贾珍如同听到了仙音!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激动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戴权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颤抖的感激和哽咽:
“谢公公!谢公公再造之恩!公公肯出手,便是天大的恩情!晚辈……晚辈明白!一切全凭公公做主!晚辈信您!信您!”
贾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芒,尽管这光芒微弱而飘摇,寄托在一个同样身处权力边缘的老太监身上。
戴权看着贾珍这副感激涕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沉甸甸的册子带来的踏实感。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道:
“咱家还要回宫伺候太上皇,不能久留,你放心,咱家一定会尽全力保你。”
“明白,晚辈明白,拜托公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