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孙想着,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进我宁国府的门,哪怕是个守寡的名分,也是她祖上积德!谁知道……谁知道他们竟敢……”
“谁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贾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掉落的佛珠就朝贾珍砸去。
“定是你逼得太紧!或是露出了什么把柄!否则那秦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告你?!”
王夫人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局面,心中也是焦躁万分,又充满了鄙夷。
贾珍父子是什么货色,王夫人再清楚不过。
定是贾珍见秦家女儿貌美,贾蓉死了也不肯放手,还想着强逼人家过门,甚至可能动了什么龌龊心思,这才把老实人逼急了。
王夫人强忍着烦躁,插话道:
“母亲息怒,现在不是责骂珍哥儿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刑部!这罪名一旦坐实,珍哥儿的前程性命不仅不保,宁国府的爵位……还有我们两府如今好不容易借着元春的势才缓过一口气的局面,也就全完了!”
“贾珏那煞星,岂会放过如此天赐良机?”
提到贾珏,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贾老太太和贾珍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那个名字,如今已成了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贾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
“老祖宗!二婶!救我!侄孙知道错了!求您们想想办法!千万不能让刑部开审啊!否则……否则侄孙就全完了!宁国府也完了!”
贾老太太疲惫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棘手!太棘手了!一边是刚查抄到手、尚未来得及捂热的“救命”银子带来的短暂微光,一边是贾珍捅出的、足以将整个宁荣二府彻底拖入深渊的惊天大窟窿!
前有贾珏虎视眈眈,后有刑部磨刀霍霍……
贾老太太枯槁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写满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救你,怎么救啊,你们想想,若是背后无人支持,小小一个秦业,他哪来的胆子敢告宁国府啊,搞不好这件事就是那贾珏一手策划的,就等着咱们入套呢。”
第175章 宁荣二府翻脸
贾珍看着贾老太太和王夫人沉默不语、满脸愁容的样子,心头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越缠越紧。
他猛地跪倒在贾老太太面前,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地哀求:
“老祖宗!您不能不管侄孙啊!娘娘刚在宫里册封了美人不久,天家恩典犹在,陛下总要顾及几分贾家的颜面、顾及娘娘的脸面啊!”
他膝行两步,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老太太的衣角,仿佛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求老祖宗您……您入宫一趟!去求求陛下!只要您老人家开口,陛下念在贾家世代勋贵、如今又有宫眷的份上,定会法外开恩!”
“侄孙这点事情……这点事情在陛下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啊!”
他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对贾珏的刻骨恐惧:
“否则……否则一旦案子在刑部开审,那贾珏岂会放过如此天赐良机?”
“他必定会上下活动,买通关节,非要置侄孙于死地不可!到那时……”
贾珍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侄孙丢了性命事小,可贾家百年清誉扫地,宫里的娘娘面上无光,那才是塌天大祸啊!老祖宗!”
贾老太太紧闭着双眼,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捻动佛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一言不发。
一旁的王夫人看着贾珍这副狼狈又带着逼迫的姿态,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一丝为难和冷静,出声接过了话茬:
“珍哥儿,不是我们不肯帮忙,实在是……此事难为啊。”
她叹了口气,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冰水浇在贾珍心头:
“你心里也该明白,元春这美人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那是老太太舍了老脸,用咱们荣国府最后的命根子——京营兵权,才从陛下和太上皇那里换来的!是笔交易!”
王夫人顿了顿,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冰冷:
“在陛下心里,娘娘……恐怕并无多少情分可言,不过是一枚安抚勋贵的棋子罢了。”
“若真有分量,前些日子贾珏那煞星带人打上门来,强占了荣国府所有产业,闹得沸反盈天、镐京人尽皆知时,陛下为何置若罔闻?可有半分维护元春这个‘外戚’颜面的举动?”
她看向贾珍,眼神锐利:
“指望陛下看在元春面上网开一面?”
“珍哥儿,这希望……怕是微乎其微啊。贸然去求,只怕不仅无用,反而会让陛下觉得我们挟宫眷自重,惹来更大的麻烦。”
王夫人的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破了贾珍最后一点幻想。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夫人,一股被彻底抛弃的怨毒直冲头顶,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指责:
“二婶!你……你这是推脱!是舍不得为了侄儿这点事,去劳烦娘娘的恩典!”
“你是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啊!好!好得很!原来我们宁荣两府一脉相承的血亲之情,在你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
“珍哥儿!休得胡言!”
贾老太太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带着愠怒,厉声呵斥,试图安抚。
“都是一家子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二婶岂会有这种心思?她……她也是为大局考虑!”
“大局?呵……”
贾珍惨笑一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和扭曲的恨意。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王夫人,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贾老太太脸上,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冰冷的质问:
“老祖宗!侄孙就问您一句实话!您……是不是也要见死不救?!”
天香楼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即将崩裂的亲情。
贾老太太被贾珍这直白的、近乎撕破脸皮的质问逼得避无可避。
她枯槁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哎……珍哥儿,不是我见死不救……是……是实在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哈哈哈……好一个无能为力!”
贾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扭曲,发出一阵悲凉又充满恨意的狂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贾老太太和王夫人,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敬意和亲情,只剩下被彻底抛弃后的怨毒和决绝。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随即贾珍猛地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暖阁,沉重的脚步声如同丧钟,回荡在死寂的楼内。
贾老太太和王夫人面面相觑,一个满眼疲惫绝望,一个神色复杂难辨。
暖阁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噩梦。
然而,噩梦并未结束。
不多时,宁国府的管事俞禄便神色尴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匆匆来到天香楼暖阁外。
“回老太太、太太,”
俞禄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公式化的疏离。
“小人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传话。”
王夫人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何事?”
俞禄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提高了声音:
“我家老爷说了,宁国府……庙小,装不下荣国府各位贵人的金身!”
“请……请荣国府阖府上下,即刻搬离宁国府!”
“什么?!”
王夫人霍然起身,脸色剧变,又惊又怒。
“即刻搬离?仓促之间,你让我们几百口人搬到哪里去?贾珍他……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俞禄低着头,不敢看王夫人愤怒的眼神,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主子的命令:
“太太息怒……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老爷严令,务必请荣国府各位今日就搬走。”
“请太太……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你……”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厉声斥责。
“够了!”
贾老太太猛地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王夫人颤抖的手臂,浑浊的老眼盯着门帘方向,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屈辱和一种认命般的冰冷。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国公府老夫人的尊严,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门外俞禄的耳中: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们……这就搬!”
“不会再……叨扰宁国府了!”
俞禄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声“喏”,逃也似地退了下去。
很快,宁国府内便鸡飞狗跳。
贾珍派来的管事和仆役们,虽不敢像驱赶乞丐般动手,但那冰冷的眼神、催促的动作、以及毫不掩饰的清理姿态,都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荣国府每一个人的脸上。
王熙凤指挥着下人匆忙收拾细软;邢夫人哭哭啼啼,咒骂不休;贾赦躺在担架上,脸色铁青;贾政则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呆立一旁。
丫鬟仆妇们更是惶恐不安,如丧家之犬般慌乱地打包着本就所剩无几的家当。
不过半日功夫,荣国府上下几百口人,连同他们仓促收拾的箱笼细软,便被“请”出了宁国府的天香楼,狼狈不堪地站在了宁荣街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那座曾经庇护他们、如今却紧闭大门的宁国府高墙之上。
曾经煊赫一时的“一门双国公”,此刻只剩下荣国府这一支,如同被抛弃的孤儿,茫然四顾。
宁荣街上行人驻足,指指点点,议论声如同嗡嗡的苍蝇,钻进每一个荣国府人的耳中。
鄙夷的目光,好奇的打量,幸灾乐祸的窃笑……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将他们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勋贵尊严,彻底剥落干净,踩进了泥里。
贾老太太被鸳鸯和几个婆子搀扶着,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渺小凄凉。
她浑浊的老眼望着紧闭的宁国府大门,又扫过眼前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族人,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
天下之大,竟真的容不下他们这破落公府的一席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