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秦可卿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双秋水明眸骤然睁大,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房。
“父亲!”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拔高的颤抖,指尖冰凉。
“钟儿……钟儿他会不会……去了梁国府?!”
“什么?!”
秦业如同被针扎了一般,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骇,死死盯住女儿。
“可儿!你……你胡说什么!梁国府?那是何等龙潭虎穴?!”
“钟儿他素来胆小,连白日里都不敢妄议贵人,他……他怎敢深夜去闯那等地方?绝无可能!这……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秦可卿看着父亲惊惶失措的样子,心中那可怕的猜测却越发清晰。
她缓缓摇头,眼中水光更盛,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艰涩,却又透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孤勇:
“父亲,平日里他自然不敢。”
“可如今……家里遭逢这般大难,姐姐的前程、秦家的存亡都悬于一线……钟儿虽小,血气方刚,再加上心疼家人。”
“他前几日里不就说过……要去找梁国公吗?”
秦可卿回想起秦钟当时眼中那近乎天真的亮光和不忿。
“他被我们斥责后,虽回了房,可那憋闷的劲儿……女儿看在眼里。”
“父亲,人被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若他……若他真豁出去,行此险招,去拦了梁国公的车驾……”
“拦……拦车驾?!”
秦业被女儿的话吓得魂飞魄散,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炕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怎敢?!那是国公仪驾!冲撞贵人,轻则下狱,重则……重则当场杖毙啊!钟儿!我的儿啊!”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儿子被如狼似虎的玄甲亲兵按倒在地、血溅当街的惨状。
他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若真如你所猜……那……那钟儿此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颤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泣血的悲鸣。
秦业挣扎着想要下炕:
“不行!我得去……我得去梁国府看看!哪怕拼了我这条老命……”
可他刚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体摇晃着又重重跌坐回去。
急促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绝望地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天。
宵禁未解,整个镐京城如同巨大的铁笼,南城通往内城东城的路途在深夜里是绝对的禁区。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走路都吃力的老朽,如何能在这森严禁令下穿行半个京城?
就算到了梁国府那高门兽头之前,又如何能叫开那紧闭的、象征着滔天权势的大门?
这念头,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透着彻骨的无力与冰凉。
“父亲!您别急!您身子要紧!”
秦可卿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沿着凝脂般的脸颊滑落。
“宵禁未解,此刻出去也是无济于事!”
“我们再等等……也许……也许钟儿只是贪玩,躲到哪里去了,天亮了就回来了……”
说着说着,秦可卿越发没有底气,因为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屋内交织,绝望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沉沉地压在心头,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两人彻底吞噬之时——
“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打破了小院的死寂,也瞬间刺穿了父女二人濒临崩溃的心防!
这声音在深夜里是如此清晰,如此不合时宜,却又仿佛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与命运相关的重量。
秦业和秦可卿同时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院门方向,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希冀与恐惧的光芒!
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是钟儿?”
秦业声音嘶哑,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门外。
秦可卿的反应更快,她甚至来不及拭去脸上的泪痕,像一只受惊又充满期待的蝶,猛地从绣墩上弹起,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口中急唤:
“钟儿!是你吗?!”
她一把拉开房门,顾不上初冬深夜刺骨的寒风灌入,踉跄地冲过小小的院子,直奔那扇紧闭的、此刻仿佛通往生死的院门!
秦业也挣扎着扶着墙壁、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急切地紧随其后,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扇门板,枯瘦的身躯因巨大的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
“吱呀——”
秦可卿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沉重的院门。
门外,清冷的月光混合着远处街角昏暗灯笼的微光,勾勒出院门外肃立的几道身影。
当先一人,正是秦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儒衫,清秀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身后,赫然是五名身披玄色轻甲、腰佩横刀的军士!
他们如同五尊沉默的铁塔,身姿挺拔,面容隐在头盔的阴影下,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散发着一种战场上淬炼出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寒意。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魁梧,护心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正是贾珏的亲兵队长马五!
“姐姐!父亲!”
秦钟看到门内冲出的亲人,尤其是姐姐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赤着的双足,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钟儿!我的儿啊!”
秦业在看到儿子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的瞬间,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猛地泄了,巨大的狂喜与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老泪纵横,踉跄着扑上前,一把将秦钟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臂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仿佛要将儿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安心。
那佝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整晚的恐惧、担忧、绝望,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你……你这孽障!你要吓死为父和你姐姐啊!”
秦可卿也扑到了秦钟身边,绝美的脸上泪水涟涟,她伸出冰凉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弟弟的脸颊、肩膀、手臂,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钟儿!钟儿!你跑哪里去了?你要急死我们了!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声音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她甚至一时忘记了门口那几位散发着凛冽气息的亲兵的存在,眼中只有失而复得的弟弟。
秦钟被父亲和姐姐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感受到他们身体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温暖,鼻头酸涩难当。
他强忍着眼泪,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又看向姐姐:
“父亲,姐姐,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别哭了,别哭了,还有……还有这几位护送我回来的军爷在呢……”
他这才想起身后的亲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提醒道。
秦钟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巨大喜悦和情绪宣泄中的秦家父女。
秦业猛地一僵,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竟将几位煞气凛然的军爷晾在了一边。
他慌忙松开儿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强自镇定下来。
秦业看向那几位沉默如山的玄甲亲兵,目光最终落在为首那个气势最为沉凝、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利刃般的马五身上。
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感激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不安和疑惑。
秦业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衣袍,强撑着佝偻的身体,极其恭敬地、郑重地对着马五等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由衷的感激,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小老儿秦业,叩谢诸位军爷深更半夜护送犬子归家之大恩!天高地厚之恩,秦家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带着十二分的谨慎试探着问道:
“敢问……敢问军爷,不知……不知犬子因何有幸得蒙军爷们亲自护送?他……他今日究竟去了何处?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军爷千万海涵,小老儿……小老儿代他赔罪了!”
月光下,马五那张被护面甲阴影遮挡了大半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平静无波地扫过秦业和一旁垂首紧张地攥着衣角的秦可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和不容置疑的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夜空中:
“奉梁国公之命行事而已。”
“人已送到,告辞。”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话音一落,马五干脆利落地一抱拳,动作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随即,他看也不看秦家三人复杂的反应,猛地一挥手,动作果决。他身后的四名亲兵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瞬间转身,甲叶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摩擦声,步伐沉稳有力,动作迅捷如风,顷刻间便已列成两列,护卫在马五身侧。
一行五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色标枪,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转身便走。
沉重的军靴踏在坑洼不平的巷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迅速远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余韵,在空气中回荡、消散。
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秦家那扇敞开的院门外,只剩下呆立当场的秦业、秦可卿和秦钟三人。
秦业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僵硬地看着玄甲亲兵们消失的方向,脑中反复回荡着马五那句简短至极的话——“奉梁国公之命行事。”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枯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国公爷……梁国公贾珏!
儿子竟然真的……真的去梁国府了!
秦可卿则紧紧抓着弟弟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绝美的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梁国公……不仅没有降罪于胆大包天拦驾的弟弟,反而……反而派亲兵将他安然送了回来?
这……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心念电转,一个微弱却炽热的希望火苗,猛地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挣扎着跳跃了一下。
而秦钟,感受着父亲残留的颤抖和姐姐紧握的力量,看着那队消失在夜色中的玄甲背影,少年清秀的脸上,除了归家的安心,更悄然浮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敬畏。
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嘴唇紧抿,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陋巷。
秦业猛地回过神,慌忙将还站在冷风里的儿子和女儿拉进院子,反手紧紧关上了那扇抵挡了外界窥探与寒意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