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荣国府对自己有些恩情。
但若是想让自己与荣国府陪葬,那他贾雨村绝无兴趣!
自己苦心钻营,才从泥淖中爬至今日地位,眼看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岂能甘心为一座注定倾覆的冰山殉葬?
所以,在遣人送信回镐京时,贾雨村下了死命令:
务必在镐京细细打探,查明荣国府究竟出了何等惊天变故!荣国府如今在镐京,究竟是何等光景。
就在不久前,镐京的快马送回了确切的消息。
消息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贾雨村的脊梁骨,让他遍体生寒,又带着一种醍醐灌顶的悚然。
梁国公贾珏!
这个原本籍籍无名的贾家旁支子弟,在北疆立下不世奇功,阵斩伪汗,凯旋回京,被天圣帝封为梁国公、骠骑大将军、上柱国勋爵,食邑一万二千五百户!
权势煊赫,圣眷无双!
他跟荣国府,居然是水火不容,不共戴天的死敌。
而荣国府在面对梁国公时,简直成了镐京最大的笑话和悲剧!
贾雨村看着信中荣国府先是被贾珏一把大火烧成废墟,然后马上又借题发挥,把荣国府的大半产业都掠夺的一干二净,心里哪还不明白,这根本就不是同一段位的对手展开的较量,完全是一边倒。
至于王夫人信中提到的“元春封妃”,贾雨村不屑一顾。
贾元春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名位,在深宫中步履维艰,于大厦将倾的荣国府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的遮羞布罢了。
镐京传回的消息字字如刀,将荣国府的惨状和贾珏的滔天权势描绘得淋漓尽致。
贾雨村反复咀嚼着这些信息,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倾斜。
“水火不容……毫无还手之力……”
贾雨村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信纸边缘,眼神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荣国府完了!彻底完了!被贾珏这把烧遍北疆又烧回镐京的烈火,烧得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残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自己若真按信中所示去构陷薛蟠,无论成功与否,都将把自己牢牢绑死在荣国府这艘破船上。
一旦事发,薛家背后未必没有其他关系,更会直接得罪那位权势熏天、睚眦必报的梁国公贾珏!
贾珏连自己出身的贾家都能下如此狠手,对付他一个小小的金陵知府,岂非碾死一只蚂蚁?
危机!巨大的危机!
王夫人的密信,就是一颗裹着蜜糖的剧毒砒霜!
然而,对于一个善于钻营、惯于火中取栗的人而言,危机往往也蕴藏着机遇。
巨大的危险,往往也伴随着巨大的回报。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贾雨村的心房——
卖!把荣国府卖了!卖给梁国公贾珏!
荣国府如今在贾珏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秘密可言。
但他贾雨村不同!他是荣国府在金陵的“外援”,知晓荣国府的许多隐秘勾当,包括王夫人此刻这封意图构陷薛家的密信!
这是投名状,更是他贾雨村晋身的阶梯!
若能以此为敲门砖,秘密投效梁国公,将荣国府的计划、弱点、乃至更多的隐秘和盘托出,助贾珏彻底将这宿敌碾碎……
那么,他在新贵梁国公府面前,便是立下了泼天大功!
这份功劳,足以让他摆脱金陵知府的局限,攀上更高、更稳的枝头!荣国府这艘破船沉没的漩涡,反而可能成为他贾时飞乘风破浪、直上青云的东风!
这个念头让贾雨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都似乎滚烫起来。
卖主求荣?
呵,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罢了!
荣国府自取灭亡,怪不得他贾雨村另寻明主!
更何况,贾珏与宁荣二府是血海深仇,他贾雨村不过是顺势而为,替天行道罢了!
出卖荣国府,对贾雨村而言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可言。
然而,沸腾的热血很快被现实的冰冷浇熄。
如何卖?怎么卖?
怎么才能安全地、隐蔽地接触到那位高踞云端、手握重兵的梁国公贾珏?
这才是眼下最致命、最困扰他的问题!
贾珏身在镐京,深居梁国公府,府邸乃是深宅大院,身边皆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亲兵。
自己一个小小的金陵知府,远在千里之外,算哪根葱?
贸然派人去梁国府投帖拜见?
只怕帖子递不进去,派去的人就先被荣国府安插在金陵或镐京的眼线察觉!
王夫人既然能密信于他,岂会不在他身边留点“关照”?
一旦被荣国府察觉他有异心,以荣国府如今狗急跳墙的疯魔状态,临死前拉他垫背,简直易如反掌。
捏造个罪名,让他丢官罢职甚至身陷囹圄,绝非难事。
届时,他别说攀附梁国公,自身都难保!
直接写密信?风险同样巨大。
信使是否可靠?信件在传送途中是否会被截获?梁国公府门禁森严,信件是否能直接送达贾珏手中?
就算送到了,贾珏会如何看待一个背刺旧主的知府?
是视为可用之才,还是视为首鼠两端、不可信任的小人?
万一贾珏看不上自己,那自己岂不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通过镐京的同年、故旧?
贾雨村脑中飞速掠过几个名字。
可那些人,要么位卑言轻,根本够不着梁国公的门槛;
要么立场暧昧,与荣国府或有旧情,万一走漏风声……他不敢赌!
找英国公府或者忠顺王府的门路?更是痴人说梦。
他贾雨村在那些真正的顶级权贵眼中,怕是连名字都未曾听过。
一时间,千头万绪,竟找不到一条万全之策。
贾雨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烦闷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空有献宝之心,却无献宝之路!
这就像守着金山银山,却困在孤岛之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潮水上涨,坐以待毙!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扭曲晃动,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贾雨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也让他因焦虑而燥热的头脑稍稍冷却。
如何将这场几乎必死的危机,转化为一飞冲天的机遇?
这困扰他最大的问题,答案依旧模糊,但至少,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光。
南城陋巷深处,秦家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此刻弥漫着比深秋夜露更沉重的寒意。
正房东屋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秦业佝偻着枯瘦的身子,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愁云惨雾,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脚下斑驳的地砖,仿佛要将那砖缝里的绝望抠出来。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捻着衣角,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藏青直裰,似乎也裹不住他此刻透骨的冰凉。
“父亲……”
秦可卿的声音轻软得像要飘散在风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与惊惶。
她坐在父亲对面的小绣墩上,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子,衬得那张绝色的脸庞愈发苍白。
往日里那双顾盼生辉、含愁带怯的秋水明眸,此刻盛满了水光与无措,长长的睫羽湿漉漉地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钟儿……他到底能去哪儿?整整一下午加一个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南城几条巷子我们翻来覆去都找遍了……”
秦业猛地抬起沉重的头颅,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那叹息声里浸满了苦涩与无奈。
“咳咳……”
他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
秦可卿慌忙起身,素手轻抚父亲嶙峋的背脊,指尖冰凉。
“下午他说身子乏了,要回房歇息,我……我只当他是读书累了……”
秦可卿的声音带着哽咽。
“晚饭时辰我去东屋唤他,推开房门……屋里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没了踪影!”
想到当时推开门时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空寂感,她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指尖紧紧揪住了衣角。
父女二人从黄昏找到夜色沉沉。
秦可卿提着盏气死风灯,秦业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旧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陋巷里。
南城夜间人迹稀少,只有他们焦急的呼唤声在幽深的巷道间徒劳地回荡——
“钟儿!秦钟!你在哪儿?”
声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换来的是更深的死寂。
几处相熟的邻里被惊动,听闻秦家小公子不见了,也帮着在附近寻摸,可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更深夜重,尖锐的梆子声伴随着巡查宵禁的衙役凶神恶煞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宵禁!闲杂人等速速归家!违令者锁拿入狱!”
明晃晃的火把和衙役腰刀冰冷的反光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这方小小的囚笼。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秦业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浑浊的老眼里是化不开的绝望与自责。
“你姐姐的事……已是天大的祸事悬在头顶,如今你又……你这孽障!你这是要活活逼死你老父吗?”
他望着东屋那紧闭的门帘,仿佛那后面藏着能吞噬他最后一点希望的深渊。
宁国府逼婚的阴影尚未散去,儿子又离奇失踪,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抽干了他这把老骨头里最后一丝气力。
屋内死寂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两张同样写满困顿与愁苦的脸。
第169章 少年归家
秦可卿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烛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跳跃,笼着一层哀愁的薄纱。
她纤长的手指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思绪纷乱如麻。弟弟秦钟……那个平日里虽有些少年意气、但终究胆小谨慎的弟弟……他能去哪里?在这深更半夜、宵禁森严的镐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