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敢在此事上伸手一毫、克扣一文、拖延一日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绝不姑息!!”
“朕倒要看看,谁的头,比朕的尚方宝剑更硬!”
这斩钉截铁的承诺与充满血腥味的警告,让英国公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他要的,就是皇帝的这个态度和这份保障!有了这道护身符,他回幽州推行裁军,才有底气面对三十万将士。
贾珏同样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弧度。
皇帝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也符合他们此行的根本目的——为静塞军将士争取应得的利益,确保裁军过程不因贪腐而引发动荡。
“陛下圣明!”
英国公与贾珏同时躬身,异口同声。
殿内原本凝重的气氛,随着天圣帝的明确表态和英国公的释然,悄然缓和下来。
君臣之间那份因裁军而起的无形张力,似乎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与共识。
北疆这场牵动国本的巨大变革,总算在最高决策层面,迈出了最为关键的第一步。
裁军要务议定,殿内气氛稍缓。
英国公张辅之却再次起身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北疆风霜磨砺出的沙哑与一丝卸甲归田的释然:
“陛下,裁汰冗军、安置将士之事既已定策,老臣……恳请陛下恩准,待此事毕,容老臣卸去静塞军主帅之职,解甲归田,颐养天年。”
天圣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震动。
他霍然抬手,语气带着挽留:
“老国公何出此言!卿乃国之中流砥柱,北疆定海神针!”
“幽州十二载烽火,全赖卿运筹帷幄,光复居庸,更赖卿慧眼识珠,为朕擢拔贾珏这等擎天玉柱!此等定鼎之功,岂可轻言卸职?”
英国公缓缓抬头,浑浊眼底翻涌着征战一生的疲惫。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拂过额间刀刻般的深纹,声音苍凉却坚定:
“陛下厚恩,老臣愧不敢当。然老臣戎马一生,须发皆白,年过花甲……这把老骨头,实在无力再为国驰骋疆场了。”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身侧挺拔如松的年轻身影,带着托付江山的厚重:
“梁国公贾珏,勇冠三军,智略超群!”
“率五千铁骑焚王庭、斩伪汗,解幽州倒悬之危;今番裁军之议,更显其洞悉大局、思虑深远。”
“北疆重担,非此等锐意进取、智勇兼备之帅才不可肩负!老臣相信,他一定可以担负起北疆重担!”
贾珏心头一震,当即离席躬身,玄色蟒袍垂落如夜:
“大帅折煞末将!末将年轻识浅,北疆防务千头万绪,若无大帅坐镇指引,犹如舟行瀚海失却罗盘!北疆仍需大帅掌舵!”
天圣帝凝视着殿下这一老一少。
英国公脸上纵横的沟壑刻满死志已卸的释然,贾珏眼中锐气内蕴却姿态恭谨。
他沉吟良久,终是长长一叹,那叹息声仿佛穿透了十二载北疆烽烟:
“朕……虽万般不舍老国公卸职,然卿戎马一生,为国耗尽了心血。”
“马放南山,含饴弄孙,实乃人伦之乐,朕……岂忍再以国事羁绊,令卿花甲之年犹自奔波?”
帝王目光如电,倏然转向贾珏,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梁国公!待裁军之事毕,静塞军未来之重担,北疆万里边防之安危,便在你肩上了!”
“望你谨记老国公期许,莫负今日朕之所托!”
贾珏撩拱手一礼,声音斩钉截铁:
“臣,贾珏,领旨!必竭忠尽智,拱卫北疆,不负陛下信重,不负大帅栽培!”
天圣帝微微颔首,脸上阴霾尽扫,朗声道:
“英国公鞠躬尽瘁,功在社稷,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十斛,蜀锦二百匹,准乘肩舆入宫!”
“梁国公少年栋梁,国之干城,加赐两仪殿行走,可入禁中受事,御马苑良驹二十匹!”
“臣(老臣),谢陛下隆恩!”
英国公与贾珏齐声叩谢。
起身时,老帅深深看了贾珏一眼,那目光沉淀着沙场老将最后的期许与释然。
二人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大殿。
沉重的蟠龙殿门缓缓合拢,将天圣帝孤坐御座的身影隔绝。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金碧辉煌的殿宇和那份关乎国运的沉重。
贾珏与英国公并肩走下汉白玉台阶,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残留的肃然。
一辆悬挂着英国公府徽记的宽大马车静静停候在宫门前。
“上车吧。”
英国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率先登上马车。
贾珏紧随其后,车厢内宽敞舒适,弥漫着淡淡的檀木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车夫轻扬鞭梢,马车平稳启动,碾过御道上的石板,发出规律的辚辚之声,向着英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静默,只有车轮滚动和窗外市井隐约的喧嚣。
英国公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片刻,复又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贾珏身上,打破了沉寂:
“裁军一事,总算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
贾珏微微颔首:
“是,岳父大人。三十万大军,裁撤二十万,牵连甚广,人心浮动,确实棘手万分。”
英国公花白的寿眉微蹙,沉声道:
“何止棘手?这根本就是捅马蜂窝、得罪人的差事。”
“裁谁不裁谁?如何安抚?如何安置?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稍有不慎,便是哗变民乱。”
“那些被裁汰的,心中岂能无怨?那些留下的,看着昔日袍泽离散,又岂能安心?还有地方官府,骤然涌入如此多青壮劳力,如何接洽?桩桩件件,都是火炭。”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直视贾珏:
“你未来要接掌静塞军帅印,未来北疆的担子都在你肩上。”
“这裁军,是你绕不开的第一道坎,也是最难的一道坎。若处理不当,根基不稳,帅位也坐不牢靠。”
贾珏神色郑重,拱手一礼:
“岳父大人深谋远虑,所言极是。”
“此等千头万绪、得罪人的差事,本该由小婿一力承担,历练己身。如今却要劳烦岳父大人……”
英国公摆了摆手,截住了贾珏的话头,脸上露出一丝长辈看护晚辈的温和:
“你我翁婿,何须客套?老夫这把老骨头,在北疆经营多年,这点威望和人脉还是有的。”
“趁着老夫还在其位,由我来牵头主持裁撤,梳理关节,压住各方暗流,总比你初掌帅印便直面这滔天巨浪要稳妥得多。”
“这也是老夫能替你,替静塞军未来,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和托付之意。
贾珏心头微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诚恳:
“小婿明白,此乃岳父大人拳拳爱护之心。贾珏拜谢岳父!”
英国公此举,是实实在在为他铺路,替他挡下了最汹涌的第一波冲击。
英国公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他端起小几上的温茶呷了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探究和玩味:
“裁军是国事,暂且放下。”
“倒是你这些日子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
“追债追到荣国府头上去了?还闹得满城风雨?”
贾珏微微一怔,随即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岳父大人说的是这事?些许小事,不过是追讨些产业而已,怎还惊动了您老人家?”
“小事?”
英国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鹰。
“你口中的‘些许小事’,可是让你手下的亲兵如同土匪下山,把荣国府名下在镐京及近郊的田庄、铺面、矿场,凡有名目的产业,一股脑儿全给强占接管了!”
“那些管事、账房稍有迟疑或反抗,便被一顿棍棒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听说连宁荣街上都鸡飞狗跳了好一阵。闹腾出这般大的动静,让整个镐京都看了贾家的笑话,这在你眼里,还算‘小事’?”
英国公的语气虽然带着调侃,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贾珏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尴尬。
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辩解道:
“岳父大人明鉴,实在是荣国府那群人臭不要脸到了极点!白纸黑字的抵押文书,林如海大人的亲笔绝笔信,铁证如山!”
“他们竟敢当着我的面矢口否认,撒泼打滚,还妄图倒打一耙!若非如此,小婿也不至于出此下策,行此雷霆手段。”
“对付这等滚刀肉无赖,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疼!”
他言语间带着少年人的一丝气性和被惹怒后的狠劲。
英国公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手段酷烈却又占着道理的女婿,不由得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
“你啊,还是太年轻气盛了些。”
英国公语重心长地道。
“即便你占着十足的理,即便荣国府行事再不堪,但贾家毕竟宫里刚封了个贾美人,甭管这封号含金量几何,表面上的体面总要给陛下留几分。”
“你这般丝毫不留情面,手段酷烈如同抄家,闹得沸反盈天,让贾家彻底沦为笑柄,陛下脸上能好看?”
“你啊,多少也得顾全一下天家的颜面。”
“有些事,可以私下里办得彻底,但面子上,该糊的窗户纸还得糊一糊。”
贾珏收敛了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岳父大人教训的是,是小婿当时思虑不周。”
“如今产业接管的七七八八,后续的账目清算、人员遣散,我会让下面的人收敛些,不会再闹出大动静了。”
贾珏自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核心利益已经拿到手,剩下的边角料,倒也不必再赶尽杀绝,引人注目。
英国公见他听进去了,脸色稍霁,不再多言此事。
车厢内又安静了片刻,英国公的目光再次投向贾珏,这次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探究,缓缓问道:
“对了,那位林家的孤女……你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贾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做出坦荡模样,解释道:
“岳父大人明鉴,我与林姑娘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