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布囊里的钱倒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看!”
宋引章和孙二娘凑过去,看着桌上那堆虽然不算巨富、但也足够支撑一段时日的银钱,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公爷方才对我说,”
赵盼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和信心。
“镐京茶道之风盛行,生意比钱塘更好做些!”
她刻意强调了这句话,仿佛这是来自那位高不可攀的贵人的某种默许和鼓励。
“真的?国公爷真这么说?”
宋引章惊喜地抓住赵盼儿的手。
“这还能有假?”
赵盼儿肯定地点头,脸颊又微微有些发热,她连忙转移话题。
“所以,我想,我们姐妹三人,不如就用这些积蓄,在镐京寻一处合适的铺面,重开茶坊!就叫……‘半遮面’!如何?”
她想起了自己在钱塘倾注心血的小店,心中涌起一股重新开始的豪情。
“半遮面?”
孙二娘挠挠头,觉得这名字有点文绉绉的,但随即一拍大腿。
“好!就叫半遮面!咱们各管一摊,肯定能做的红红火火。!”
“我……我可以弹琵琶!”
宋引章也立刻响应,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盼儿姐的点茶手艺天下无双,二娘姐做的一手好果子,再配上我的琵琶曲,一定能吸引客人!”
看着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姐妹,赵盼儿心中充满了力量。
欧阳旭带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无限可能。
她将桌上的银钱小心收好,语气坚定: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留在镐京,重开‘半遮面’!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寻牙行,找铺面!”
“好!”
宋引章和孙二娘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充满干劲的笑容。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抹温暖的金辉洒进小小的厢房,照亮了三张重新燃起希望与斗志的脸庞。
镐京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她们已不再是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浮萍。
她们有了彼此,有了微薄的资本,更有了来自那位深不可测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善意的梁国公,一句看似随意却足以点亮前路的指点。
夜色渐浓,别院归于宁静。
而在那间小小的厢房里,三个女子正低声商议着茶坊的规划,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对新生活的热切期盼。
赵盼儿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梁国府的方向,心中那抹异样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为这充满未知的京城岁月,悄然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瑰丽色彩。
转过天来,两仪殿内,龙涎香在蟠龙金炉内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
天圣帝端坐御案之后,目光沉凝地扫过下首的英国公张辅之与新晋梁国公贾珏。
殿内气氛庄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此次召二位爱卿前来,所议之事关乎北疆长治久安,亦关乎朝廷根本。”
天圣帝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静塞军此番北疆大捷,克复居庸,斩伪汗赫连勃勃,功勋彪炳史册,三军将士劳苦功高,本该厚加封赏,以彰其功。”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几分沉重的无奈:
“然,国事艰难。”
“幽州鏖战十二载,大军三十万,人吃马嚼,军械粮秣、阵亡抚恤……耗资如江河奔海,国库早已不堪重负,几近空虚。”
“此等情形下,裁撤冗军,休养生息,已是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英国公花白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垂首,以示聆听圣训。
他身旁的贾珏,一身玄色国公蟒袍,身姿挺拔如松,沉静的目光落在御案前光洁的金砖上。
“陛下所言,乃社稷长远之计,臣等深以为然。”
英国公的声音沉稳,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浑厚。
“静塞军上下,皆陛下的兵,陛下的刀。”
“陛下指向何处,静塞军便打向何处。裁军之事,臣与梁国公定当竭尽全力配合朝廷,绝无二话。”
贾珏随即抱拳,声音清朗而坚定:
“末将附议。将士为国效命,自当体恤朝廷难处。裁汰冗员,精兵简政,确为固本培元之良策。”
天圣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最担忧的便是手握重兵的英国公和梁国公对此心生抵触,如今看来,这翁婿二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这第一步算是稳了。
然而,贾珏紧接着开口,话锋微转:
“然,陛下,北疆虽暂安,隐患犹存。”
“赫连汗国虽经重创,王庭焚毁,伪汗授首,然其根基辽阔,部落星散,控弦之士犹存。”
“若我大周因裁军过度,边防空虚,放任草原休养生息,恐不出十年八年,待其内乱平息,新主崛起,再度一统草原,则北疆烽烟必起,幽州危殆重现!”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直视天圣帝:
“为保北疆长治久安,末将斗胆建言,静塞军裁汰老弱冗员后,至少需保留十五万百战精锐!”
“以此雄兵为锋镝,持续施压漠南,压缩其生存之域,震慑其不轨之心,方可保我大周北境长治久安。”
“十五万?”
天圣帝眉头瞬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
“梁国公心系边防,朕心甚慰。”
“然,十五万之数,于朝廷而言,负担依旧过重。”
“户部反复核算,以当前国力,北疆边军,至多……只能保留十万人马!”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沉。
英国公一直沉稳的面容终于起了波澜,两道花白的寿眉紧紧拧在一起,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凝重与忧虑:
“陛下!十万人……十万人要守住千里北疆防线,还要持续施压漠南草原,这……这未免太过捉襟见肘!”
他声音低沉,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且裁军二十万,非同小可!这二十万将士,皆是历经血火、为大周流过血的功臣!骤然裁撤如此之巨,若无万全之策,妥善安置,极易引发军心浮动,乃至……哗变之危!”
英国公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哗变”二字,已如同重锤,敲在天圣帝心头。
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三十万虎贲裁撤三分之二,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这也是他为何必须亲自召见英国公与贾珏,定要取得二人全力支持的关键所在。
看着英国公紧锁的眉头和那毫不掩饰的为难,天圣帝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反而稍稍松弛了一些。英国公的忧虑是真实的,是站在统帅和将士立场上的考量,而非贪恋兵权、不愿放手的推诿。
这恰恰证明,这位老帅并无异心,是真的在为朝廷、为北疆的稳定权衡利弊。
天圣帝脸上的凝重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
“老国公老成谋国,德高望重,对静塞军将士爱兵如子,朕素来深知!”
“此番裁军,艰难险阻,朕亦心知肚明。放眼朝野上下,能担此重任、稳定军心、使裁汰之事平稳过渡者,非老国公莫属!”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朕知其中难处,然国事惟艰,还望老国公体谅朝廷苦衷,以社稷为重,助朕完成此千秋大计!老国公在军中的威望,便是定海神针!”
英国公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北疆的千钧风霜。
他再次抬首时,浑浊的老眼中已满是坚毅与担当:
“陛下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所应当。”
“老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竭力促成裁军事宜平稳进行。”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然,老臣亦有肺腑之言,不得不禀!”
“静塞军将士,披坚执锐,浴血北疆,十数年来埋骨幽燕者不知凡几!”
“今番大捷,更是以血肉之躯,为大周搏出了北疆安宁!他们,是大周的功臣,是陛下的忠勇之士!”
“裁军可以,但裁军并非卸磨杀驴!有功必赏,有债必偿,此乃朝廷信义,军心所系!”
“故此,老臣恳请陛下明旨:此次北疆大捷,所有将士应得之军功封赏、所有阵亡伤残将士应得之抚恤,必须一分不少,及时、足额发放!”
“所有被裁汰之将士,朝廷必须给予足够返乡安家、另谋生路之补偿!”
“此乃安军心、稳大局之根本!”
“此等事宜,非静塞军一军可独立完成,必须由户部、兵部全力配合,专款专拨,专人督办!”
“老臣与梁国公可负责监督执行,但具体经办,必须由两部操持,确保钱粮、补偿落到实处,直达军士手中!”
第160章 老岳父的询问
英国公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殿内回荡:
“若有人胆敢在此等将士血泪换来的钱粮抚恤上,上下其手,行贪墨克扣之事,便是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朝廷应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否则,老臣恐……难以向三十万浴血归来的将士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天圣帝最重视的关节上。
骄兵悍将,裁撤本就如履薄冰,若再克扣他们应得的卖命钱,无异于自掘坟墓!
天圣帝并非昏聩之君,岂会不知其中利害?
“好!”
天圣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郑重承诺:
“老国公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将士血泪,岂容轻侮?朝廷信义,重于泰山!”
他目光锐利如电,扫视殿内,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朕准老国公所奏!此次北疆大捷所有军功封赏、阵亡伤残抚恤,以及裁汰将士之安家补偿,由户部、兵部共同负责,设立专库,专款专用!英国公、梁国公全程监督执行!”
“朕会下严旨,晓谕两部及经办官吏:此乃将士血泪、社稷安稳之资!”